可再往深里一想，099就觉得问题的关键恐怕不在自己身上，而是在宿主身上。
毕竟反派系统也不是一开始就排在前面的。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它后来遇上了一个足够厉害的宿主。
对方任务完成得漂亮，拿到的积分高，于是系统的排名也跟着一步步升了上去。
想到这里，099瞬间就把方向找准了。
既然前面的宿主不行，那它就换一个。
换一个不会轻易崩溃，更不容易在小世界里出问题的人。
这个念头听起来简单，可真正实施起来却比099想象中难得多。
太单纯的不行，容易被情绪拖着走；太重情的不行，容易对小世界的人动真心。
太脆弱的不行，受不了那些女配该受的苦；太偏执的也不行，说不定哪天就因为某一点执念，把整个世界线都搅乱了。
099前前后后挑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了一个在它看来极为合适的人选。
那就是云微。
首先，她活得够久。
活得久，意味着经历得多，见得多，心性自然也该被磨炼出来了。
像她这样的人，必然不会像那些年轻宿主一样，才经历几个小世界便被打击得精神崩塌。
其次，云微从前喜欢过那么多人，感情经历称得上丰富。
099那时是这么判断的。
这样的人按理说早该对所谓的情爱有了些许免疫，至少不会因为小世界里的男主男配长得好看一些，或者多给她几分温柔，便轻而易举陷进去。
099越想越觉得自己这次总算挑对了人。
冷静，成熟，经历得多，还不容易真情实感地投入进去。
只要绑定成功，她们两个联手，别说几个世界，哪怕几十个世界都未必会出什么大问题。
可真正绑定云微之后，099才发现结果和它原本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云微其实也是个恋爱脑，当然，她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的恋爱脑是会因为一张脸、一场救命之恩，甚至一段并不长久的陪伴便沦陷进去。
可云微不是，她的恋爱脑只针对一个人。
无论换到哪个小世界，无论周围的男主男配有多出色，云微的目光最终落回去的都永远是同一个人。
而且最让099气恼的是云微不仅恋爱脑，她还很难搞。
她死不了。
不止死不了，她还根本不怎么听它说话。
甚至在它试图纠正她路线的时候，她还能面不改色地把它关进小黑屋里。
099第一次被关进小黑屋的时候，简直气得差点炸开。
宿主当然是有这项权限的，可这种权限通常只是摆在那里，几乎从来没有谁敢真的这样对它。
毕竟宿主若是不肯完成任务，系统同样拥有惩罚权限。
所以从前那些宿主即便害怕它，怨它，讨厌它，也多半只是哭一场闹一场，最后还是要照它说的去做。
它的惩罚模块对普通宿主来说已足够有威慑力，可落在云微身上却总是没有效果。
099早先便知道云微大概会在小世界里和人产生情感纠葛，可在它原本的设想中，这其实并不算大问题。
它不是不能容忍宿主恋爱。
只要是在独立剧情之外，只要不影响女配任务的推进，只要按部就班把该走的剧情都走完，那么她想在任务间隙谈情说爱，099根本懒得管。
反正任务完成之后她们就会离开小世界，那些情情爱爱也都会被抛在后面。
可099没想到的是，云微她不只是想爱，她还想留下来。
最开始的时候，099自然是很生气的。
新的宿主才刚绑定没多久，就完全没有按它预想的那样去走任务。它气得几乎想把所有惩罚模块都打开，可最后也只能气一气了。
因为它的惩罚对云微根本没有什么效果。而云微一嫌它烦，便会把它关进小黑屋。它在里面气得恨不得撞墙，外头的云微却什么都听不见。
099那时候是真的觉得自己倒霉透了。
辛辛苦苦找了这么久，好不容易选中一个怎么看都该很靠谱的宿主，结果绑定之后才发现对方表面上冷静，骨子里却比谁都任性。
直到第一个世界结束，099获得了比以往多得多的能量时，它才猛地惊觉自己似乎一直都想错了方向。
原来破坏一个小世界，竟然能获得这么多能量。
099来来回回把结算看了许多遍，确认自己没有算错，也没有看错。
那样庞大的能量比它过去辛辛苦苦维持好几个世界线所得的总和都还要多，甚至多得有些叫它发愣。
而且最重要的是，小世界虽然被打乱了原本的命轨，却并未彻底崩塌，反而生出了新的男女主。
云微如愿过上了自己想要的日子，不必再受那些既定剧情的束缚，也不会有宿主常见的精神崩溃危机。
而它则获得了更多更多的能量。
这哪里是失败？这简直是一举两得。
自那以后，099的心态就变了。
云微想做什么就让她去做吧，进小黑屋就进小黑屋吧，反正对它来说，无非就是睡一觉的事。
等再醒过来，能量到账，它甚至还觉得这种日子挺不错。
只不过好处拿多了，总会惹来麻烦。
因为一连几个小世界都维护失败，099很快就进入了主神的监察范围。
它知道再这么下去，主神迟早要问责。而一旦被问责，它这些日子辛辛苦苦攒起来的能量多半都会被强行回收。
那可是它好不容易才积攒下来的东西，099光是想想就觉得肉疼。
它不想被回收，更不想重新变回那个垫底、权限低得可怜的小系统。
于是在察觉到主神准备对它进行强制召回和审查的时候，099没有怎么犹豫，便干脆利落地切断了自己和主神之间的联系。
从那一刻起，它成了一个叛逃的系统。
若换作从前，这大概是099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如今它身上的能量已经足够多，权限也扩展了许多。哪怕脱离了主神系统，它也依旧觉得眼下的自己，大概已经是所有系统里能量最多的那一类了。
也是在经历了几个小世界之后，099才慢慢发现一件更让它不爽的事。
和云微在一起的似乎始终都是同一个人。
起初它还以为只是巧合。
小世界千千万，相似的灵魂气息并不少见，偶尔碰上几个气息相似的人也不是没有可能。可次数多了，它便慢慢察觉出了不对。
她们每次来到小世界的时候，那个人便也会跟着来。
也许身份不同，也许样貌会因世界规则而有细微变化，可灵魂深处那一点熟悉的气息却从来没有变过。
无论身份怎样变，无论故事线如何变化，他最终总会出现在云微身边，也总会让云微对他动心。
099很讨厌他。
非常讨厌。
在它看来，那人就跟死缠烂打的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
明明世界都换了，他却还是要一次次追过来。
若不是因为他的存在，云微本该可以和它一起前往更多更多的世界，看更多的风景，经历更多的故事。
她们会是最完美的搭档，一个负责做自己想做的事，一个负责收取能量，彼此都不受束缚。
可偏偏因为那个男人，云微总是会停下来。
这种感觉让099很不喜欢。
尤其是到了后来，它已经有了自己的身体。它原本以为这样一来，自己便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和云微一起前往小世界。
可偏偏云微很喜欢那个人。
而且，云微也根本不认识它现在的样子。
于是它才会出现在这里，它想见云微一面。
099绑定过很多宿主。
那些人在它眼里，大多不过是完成任务的工具而已。
她们有名字，有情绪，也有各自的人生，可对099来说，那些都不重要。
没了一个可以再换一个，崩溃了一个也总还能找到下一个。
可云微不一样，她们一起走过了很多个小世界。
在那些漫长得几乎叫系统都要模糊掉时间概念的旅程里，云微给了它很多东西。
虽然她时常嫌它烦，时常把它丢进小黑屋，也常常不肯听它的话。
可它还是想要见她。
……
湖水轻轻晃动，神山的雾气仍旧朦朦胧胧地弥漫着。
099被定在原地，虽然动弹不得，却仍旧盯着湖中央的方向，眼睛几乎一眨也不眨。
它明明知道宿则玉说了云微是在休息，那她多半不会有事，可它就是忍不住紧张，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把人从湖里捞出来，再确认她到底好不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湖面终于有了些细微变化。
水纹一圈圈散开，原本安静沉在湖中的人指尖动了一下。
云微缓缓睁开了眼。
她刚醒来，眼神还带着几分恍惚。
湖水托着她的身体浮到水面上，微凉的气息萦绕在四周，映得她那张脸越发显得白净清透。
云微怔了片刻，看着围绕在自己身边的湖水，随后她抬起眼，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宿则玉。
云微的眼眸立刻亮了起来。
“阿宿。”
下一刻，她便朝宿则玉扑了过去。
宿则玉早已朝前走了两步，在她扑过来的那一瞬伸出手，将她接进了怀里。
云微紧紧抱住他。她整个人都埋进宿则玉怀里，鼻尖一酸，连声音都带上了一点压不住的哭腔。
“阿宿，真的是你。”
099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里瞬间冒出一股说不出的酸气。
它才刚见到云微，它明明也在这里。
可云微一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不是它，扑过去抱住的也不是它，甚至连余光都没先分给它半点。
099越想越气，不高兴地瞪着宿则玉，几乎恨不得冲过去把云微从他怀里拽开。
可惜它现在不能动，甚至连上前一步都做不到，只能干巴巴地站在那里，越看越生气。
云微根本没有注意到099的目光。
她攥着宿则玉胸前的衣襟，眼底很快便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色，眸子湿漉漉的。
“对不起。”
宿则玉低头看着她，眸色安静而温柔。
云微眼里的泪一下子便落了下来。
“阿宿，对不起。”
她声音发颤，眼泪沿着脸颊滑下，落在宿则玉的衣裳上，晕开一点更深的痕迹，“我不是故意不回来的，我也不是故意忘了你的。”
云微说着说着，眼泪便越落越多。
宿则玉望着她，神情温柔。他抬起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我知道。”宿则玉低声道，声音温和，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云微的眼睫颤了颤。
宿则玉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心里酸涩得厉害。他收拢手臂，将云微更紧地抱在怀里。
“我也一直在找你。”
其实这些年里，宿则玉无数次想过，若是当初自己没有答应让她离开神山，是不是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那时的他偏偏同意了。
那时的宿则玉纵然不舍，却还是觉得云微既然想出去看看，那便该让她去。
她从来都不是笼中雀。她想看风，看云，看山外的万千景色，他便舍不得拦。
他以为云微只是出去走一走，看一看，见识过外头那些新鲜的人与事之后很快便会回来。
毕竟神山养育了他们，庇护了他们，他们与神山之间本就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于宿则玉而言，神山就是归处，云微也一样。
她就算出去一趟，也不过是短暂地离开，很快便会再回到这里。
所以一开始，宿则玉只是等。
他站在湖边等，坐在树下等，甚至连云微从前最喜欢待着的地方，他都会一遍遍走过去。
神山的风依旧，雾依旧，湖水依旧终。
宿则玉就在这样的静寂里，等着某一日，远处的雾里会忽然跑出一道熟悉的身影，欢欢喜喜地朝他扑过来，弯着眼睛叫他一声阿宿。
可后来时间一点点过去，云微却始终没有回来。
宿则玉心里的担忧便在那漫长的等待里愈长愈深。
云微虽不算多么谨慎周全的性子，可也并非全然不知轻重。
她若只是出去走走，无论如何都不至于这么久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