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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时候,血还没干。
不是雨的血,是人的血。秦九真坐在地上,左腿一道口子,深得能看见骨头。他不觉得疼,因为他的心比伤口更冷。刚才那场遭遇战,来得太突然,也太诡异。
楼望和站在三丈外,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颤。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力压抑的愤怒,像被石头压住的火苗,你看不见,却能感受到那股要把石头烧裂的劲儿。沈清鸢蹲在秦九真旁边,用撕下的衣袖替他包扎,她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从阎王殿门口转了一圈回来的女人。
“是邪玉傀儡。”楼望和的声音沉得像是从井底捞上来的,“黑石盟的手,伸得比我们想的更长。”
地上躺着几具碎裂的木石残骸,那是傀儡的尸体,没有血,只有一股腐朽的、带着玉屑味道的死气。它们刚才就在这片无名山谷里突然出现,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鬼魂,没有知觉,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杀意。秦九真为了掩护沈清鸢,硬生生挨了其中一记重劈。
“我不该让你们出来。”秦九真咬着牙,冷汗从额角滚下来,“这伤……是我本事不济。”
沈清鸢忽然停下手,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说:“秦九真,你救了我的命。你若再说这种话,就是看不起我。”
这话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砸在了秦九真心上。他愣住,然后苦笑。他这一生,浪荡江湖,帮人无数,也被无数人背叛过。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硬得像一块蒙头料,却在这一刻,被这个女人一句话敲出了一道裂缝。
楼望和转过身,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自从圣殿崩塌,龙渊玉母的能量冲击几乎废了他这双“透玉瞳”。他现在的世界是一片黑暗,一片比夜更浓的黑暗。但他脸上没有半分颓丧,反而多了一种刀锋般的冷静。他走过来,蹲下,伸出手,摸到了秦九真腿上的伤口边缘。他的手指很轻,像是在抚摸一块易碎的古老玉器。
“骨头没断,但经络伤了。”楼望和的声音很平静,“你需要‘玉髓温养’,否则这条腿就算好了,也会落下病根,阴天下雨,就疼得你睡不着。”
“玉髓?那东西比等重的黄金还贵。”秦九真摇头,“我皮糙肉厚,不用……”
“用不用,不是你说了算。”楼望和打断他,“是我说了算。”
这就是楼望和。他总是能在最坏的情况下,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不容反驳的话。他不是在跟你商量,他是在告诉你他的决定。一个决定,往往就是一条命。
沈清鸢的弥勒玉佛从衣襟里滑落出来,佛爷的脸上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像是蒙了一层灰。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佛身,低声道:“古籍里说,透玉瞳需以纯净玉髓温养,我这尊玉佛,则需要以血脉之力重新激活。可这些都还只是推测……”
“不是推测。”楼望和忽然伸手指向东方,他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他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亮堂,“我能感觉到,三里外,有一股纯净的火气,埋在地下七丈处。是火玉髓。”
一个瞎子,却能“看见”三里地下的东西。
这不是奇迹,这是楼望和。他的“透玉瞳”虽然失明,但那种与原石的共鸣,早已融入他的血液、他的骨髓、他的魂魄。他不再用眼睛“看”,他在用生命去“感受”。
三人不再多言,沈清鸢搀起秦九真,楼望和在前引路。他走得不算快,却每一步都踩在最稳当的地方,避开了松动石块和潜伏的蛇虫。这本是一片杳无人烟的荒山野岭,古木参天,地上的落叶积得能把人陷进去。可楼望和走在这里,就像走在自家后院的石板路上。
夜又深了一层,月亮从云缝里漏出几缕光,把山路照得像一条惨白的带子。秦九真疼得额头上的青筋都跳了出来,但他一声没吭,只是用牙齿咬着自己的袖子。沈清鸢扶着他,她能感到这个男人的身体在不停地发抖,抖得像风中残烛,可他的脊梁,始终是直的。
很多人说自己骨头硬,其实只是没遇上让他骨头变软的事。秦九真遇上了,但他的骨头,依然硬。
他们在一处断崖下停住。崖壁上布满了蜂窝状的小孔,一股干燥而炽热的气息,从那些小孔里渗出来,扑在脸上,像是有人在地底烧着一座看不见的大火炉。
“就是这里。”楼望和摸索着崖壁,“里面的火玉髓,至少孕育了三百年。”
“可这崖壁比铁还硬,我们没有开山的工具。”沈清鸢皱眉。
楼望和没有回答,他从腰间摸出了一把匕首。那把匕首很普通,普通到扔在地上都没人会捡。他拔出匕首,在自己的左掌心,轻轻一划。
血,殷红的血,顺着他的掌纹滴落,滴在崖壁上。
嗤——
一声轻响,像烧红的铁丢进水里。坚硬的崖壁遇到楼望和的血,竟然冒起了一阵白烟,石屑簌簌而落,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洞口。洞内红光隐隐,一股纯粹得让人灵魂都为之一颤的玉能气息,扑面而来。
“精血为引,可破顽石。”楼望和的脸在红光的映照下,苍白如纸,却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决绝,“这是楼家的法子,很笨,但有用。”
笨法子,往往最有用。这句话,是他父亲楼和应教他的。他父亲还教过他一句话:男人的血,流在该流的地方,就不算浪费。
洞内是一条狭窄的通道,热浪滚滚,逼得人几乎无法呼吸。楼望和率先钻了进去,沈清鸢扶着秦九真紧随其后。走了约莫百步,眼前豁然开朗,他们到了一个天然的溶洞中央。溶洞的正中间,有一汪赤红色的池子,池水粘稠如岩浆,泛着琥珀般的光泽。那不是水,是液化的火玉髓。
秦九真看得呆了。他活了三十多年,见过的玉石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却从没见过如此奇景。那一池火玉髓散发出的能量,浓烈到几乎实质化,每一缕红光都像一枚细小的钢针,刺得人皮肤生疼,却又带着一股奇异的热流,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把你伤腿泡进去。”楼望和的声音不容置疑。
沈清鸢扶着秦九真走到池边,将他的伤腿缓缓浸入玉髓之中。剧痛瞬间袭来,秦九真闷哼一声,差点咬碎自己的牙齿。那感觉就像是把腿伸进了熔炉,又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骨头里啃噬。但他挺住了,汗如雨下,一声没吭。
楼望和站在池边,他空濛的双眼望着池面,忽然说道:“把你的弥勒玉佛给我。”
沈清鸢一愣,但没有犹豫,摘下玉佛,递了过去。楼望和接过,他看不见,却能用指尖读出玉佛的每一道纹理。他捧着玉佛,缓缓将自己的右手也浸入了火玉髓中。
滋——
玉髓沸腾起来,红光暴涨,将整个溶洞照得如同白昼。楼望和右手中的玉佛,像一块干渴了万年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火玉髓的精华。玉佛表面的灰尘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温润到极致的光泽。而玉佛内部,那些沉睡已久的秘纹,正一条条亮起,像是有人在用金色的笔,在玉佛体内勾勒一幅古老的图画。
就在这时,沈清鸢腰间的仙姑玉镯,忽然自动飞出,悬浮在半空,发出阵阵清越的嗡鸣,与玉佛的秘纹遥相呼应。
“三玉之间的共鸣……自己启动了!”沈清鸢失声道。
楼望和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感觉自己的双眼像被两根烧红的铁签子狠狠扎了进去,疼得他几乎要晕厥过去。但他咬牙忍住,因为他能感觉到,在极致的剧痛之后,有一股清流正从玉佛传递到他的双眼,温养着他受损的瞳力。
他缓缓睁开了眼。
眼前依然是一片模糊,但不再是彻底的黑暗。他能看到光了,一团团赤红色的光晕在眼前晃动,那是火玉髓的能量形态。他甚至能看到池中秦九真腿伤的经络分布,看到沈清鸢体内流转的微弱玉能。他的“透玉瞳”,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重生。这不再是简单的“看透”,而是洞悉能量本源!
“破而后立……”楼望和喃喃自语,声音里压抑不住那一丝颤抖,那不是恐惧,是狂喜,是发现新大陆的狂喜,“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就在此时,溶洞外忽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那声音浑厚、苍凉,带着一种跨越了无尽岁月的威严与愤怒。
秦九真的脸色瞬间变了,沈清鸢也猛地站起身。
楼望和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洞口的方向。虽然他的视力还未完全恢复,但他已经“看到”了一个庞然大物的能量轮廓——那是一头浑身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巨兽,四蹄如柱,头生双角,双目如两盏巨大的灯笼,正一步步朝溶洞逼来。
“上古玉兽……玉麒麟!”楼望和一字一顿,说出了那个只存在于古籍传说中的名字。
玉麒麟停在洞口,灼热的气浪从它鼻孔里喷出,将地面的碎石吹得四处飞溅。它低下头颅,巨大的眼睛里倒映出三人的身影,那眼神里没有杀意,却有一种审视,一种高高在上的、俯视蝼蚁般的冷漠。
它开口了,声音像是千百块玉石在互相撞击,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凡人,盗取圣火之源,尔等可知罪?”
楼望和将沈清鸢护在身后,独自面对着这头上古巨兽,他的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岩石里的标枪。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玉麒麟的耳中。
“我们只是自救。若这也是罪,那你动手便是。”
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就是楼望和的脾气。你可以说他狂,说他傲,甚至可以说他不知死活,但他绝不会在任何人、任何东西面前低头。哪怕是神兽,也不例外。
玉麒麟眼中的火焰,陡然暴涨。整个溶洞的温度,在一瞬间升高到了足以熔化岩石的地步。空气扭曲,汗水刚从皮肤渗出就被蒸发,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浓烈。
沈清鸢握紧了拳头,秦九真从玉髓池中挣扎着想要站起。他们都知道,一场真正的生死考验,来了。
可就在这时,玉麒麟忽然偏了偏头,巨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它凑近了楼望和,喷出的热浪几乎烧焦了他的头发。它盯着楼望和的双眼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说道:
“你的眼睛……你身上……为何有主人的气息?”
主人的气息。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每个人的心头。楼望和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心脏狂跳,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从灵魂深处浮现——他的透玉瞳,难道不仅仅是异能?
难道,这双眼睛,与上古玉族,与龙渊玉母的主人,有着某种宿命的牵连?
玉麒麟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它后退一步,巨大的蹄子在地面重重一踏,整座山都晃动起来。它仰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那声音里没有了愤怒,反而多了一种复杂的情感——是悲伤,是思念,是一种被遗忘了千年的孤独。
“跟我来。”玉麒麟低下头,声音低沉,“若你真是命定之人,便可知晓一切。若非……那就葬身于此,与圣殿同朽。”
说完,它转身,巨大的身躯撞碎了半边洞口,大步朝深山更深处走去。
楼望和看着它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如山,却写满了萧索。
沈清鸢扶住他的手臂,轻声问:“去不去?”
秦九真从池中抽出伤腿,骨肉已愈合大半,他咬着牙站起来:“我的命是你们救的,刀山火海,我也陪你们走这一趟。”
楼望和沉默了许久,然后迈开了脚步。他的眼中,模糊的光影交错,那是通往未知的路,也是通往真相的路。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有些事,不是敢不敢,而是该不该。”
该做的,就一定要做。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他的每一步,都踩出了这几个字的份量。
三人跟着那头孤独的麒麟,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身后的溶洞里,一池火玉髓,依旧静静地泛着红光,仿佛在等待着下一个命中注定的人。
夜风里,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遥远的叹息,像从龙渊深处浮起的水泡,啵的一声,轻轻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