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山河国际的电报机吐出纸带,宋子文抓过来扫了一眼,手里的钢笔掉在桌上。
“清迈仓库拿下了。”
林正远靠在门边,肩头还缠着纱布,听见这话便把窗帘拉严。
“账本呢?”
“赵刚亲自带着,准备从云南转回来。”
宋子文把电报摊开。
“范老五还装走了两千多支枪,梁克明活着,太古东南亚那条钱路算是让李总掀了底。”
林正远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港岛地图。
“彼得森还关在九龙那处安全屋,外头有人替他跑腿,账本一旦送到监管局,他背后的董事会就得先砍他。”
宋子文拨通电话。
“把律师叫来,再准备三套匿名邮寄材料。”
“寄哪儿?”
“伦敦金融监管局,港英警方商业罪案调查科,还有太古总部审计委员会。”
林正远看着他。
“原件还没到。”
“先送照片和货单编号,梁克明的录音也放进去,等原件落地,再把整套账册砸过去。”
“署谁的名?”
“谁也不署。”
宋子文翻开文件夹,里面放着太古远洋物流的股权结构表。
“让他们自己咬,李总花了这么多钱,不能只让彼得森死,得让太古这帮人把彼此撕开。”
九龙旧货仓里,彼得森坐在铁椅上,胡子拉碴,衬衣领口皱成一团。
林正远回来时,他正往纸上写字。
“还在给伦敦写信?”
彼得森抬起头。
“我要求见律师。”
“律师在外头忙着看你留下的账。”
“你们没有证据。”
林正远把一张照片拍在桌上。
照片上,清迈仓库烧得通红,院里堆满军火箱,梁克明被捆在柱子上。
彼得森盯住照片,手里的钢笔折断,墨水淌到手背上。
“梁克明呢?”
“活着。”
“他不能活。”
“他活着才值钱。”
林正远拉开椅子坐下。
“清迈账本有你签字的结算单,有太古财务部的汇款凭证,还有你给雅科夫和德米特里的转账记录。”
彼得森嘴唇动了动。
“那是商业咨询费。”
“咨询费里有火箭弹和雇佣兵?”
“你不懂国际贸易。”
“俺也去不懂,可伦敦那帮穿西装的应该懂。”
林正远把另一份传真推过去。
“太古股价开盘跌了十三个点,三家银行要求补充抵押,汇通航运董事会要开紧急会,审计组已经到港岛。”
彼得森抓起传真,手背青筋鼓起。
“总部会保住我。”
“你给他们赚过钱?”
“我替太古守住了远东。”
“你守住什么了?”
林正远抬手点了点照片。
“港岛的钱让李总拿了,清迈仓库烧了,黑海那条船要过海峡,连你找来的枪手也埋在朝阳沟外头。”
彼得森将传真揉成一团,朝墙角扔过去。
“李山河以为他赢了?”
“他已经赢了。”
彼得森抬头盯着林正远。
“你们根本不明白伦敦会怎么做,太古不会倒,倒的只会是几个替罪羊。”
林正远站起身。
“那你就当第一个。”
港岛中环,太古远洋物流董事会会议室里,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宋子文坐在长桌一侧,身后站着两名律师。
太古总部派来的审计师翻着账本影印件,桌上摆着清迈仓库的军火照片。
“宋先生,这些资料由谁提供?”
宋子文端起茶杯。
“寄到我办公室门口的,信封没留名字。”
“可这份股权清算申请,是你们山河国际递交的。”
“山河国际持有远洋物流百分之二十四股份,公司出现巨额违法风险,我们要求董事会披露资金流向,这不算过分吧?”
一名英资董事拍着桌子。
“你们是在趁火打劫!”
宋子文将一张银行回单推过去。
“清迈仓库的收款账户,最后转入太古远洋物流旗下的离岸公司,盖章的人就在这栋楼里。”
那名董事脸色变了。
审计师抬头问道:“彼得森在哪里?”
宋子文放下茶杯。
“港英警方在找他。”
“警方为什么找他?”
“你们最好问问财务部。”
会议室外传来杂乱脚步,几名港英警员推门进来,出示了搜查令。
“太古远洋物流财务总监何文森,涉嫌非法资金转移,协助雇佣武装人员,跟我们走一趟。”
何文森从座位上站起来,嘴唇发抖。
“这都是彼得森干的!”
警员扣住他手腕。
“去警局慢慢讲。”
宋子文侧过脸,朝林正远点了点头。
林正远走出会议室,拨通九龙安全屋的电话。
“看住彼得森,别让他碰电话,别让他见外人。”
看守人在电话里回道:“林先生,他一直要水。”
“给。”
“他还要纸。”
“给他纸,字写得越多越好。”
挂断电话后,宋子文站在窗前,看着维多利亚港上方的云层。
“李总说过,太古不是一栋楼,是一张网。”
林正远捂着肩头笑了笑。
“现在这张网开始勒自己脖子了。”
下午,股市收盘前,太古集团再跌十九个点。
港岛广播里播报太古关联公司被调查的消息,几个英资银行暂停其短期授信,太古码头外头堵满记者。
宋子文接到东京电话。
“宋先生,伦敦监管局收到了材料,已要求冻结太古远东几个可疑账户。”
“曼谷线呢?”
“曼谷银行拒绝执行彼得森此前的指令,清迈账户被泰国方面查封。”
“莫斯科那边?”
“别列佐夫斯基让人放出账目摘要,雅科夫的瑞士账户也被媒体盯上了。”
宋子文挂断电话,转身进会议室。
“收第二批货。”
助理翻账本。
“太古股价还在掉,现在接,会不会吃进烂账?”
“烂账有人背,港口和船队不会烂。”
“收多少?”
“再拿八码头仓储股权,远洋物流的控制线,今天就摸过去。”
九龙安全屋里,彼得森听着外头电台传出的股市新闻,手里的水杯摔在地上。
看守人推门进来。
“彼得森先生,林先生让你继续写。”
彼得森抬头。
“我要见英国领事。”
“领事馆说你涉嫌雇佣武装,他们不方便见。”
“我要给伦敦打电话!”
“电话线断了。”
彼得森抓起椅子往门上砸。
啪!
门外两名看守冲进来,把他按回铁椅。
“放开我!”
“老实点。”
“你们没有权力扣留我!”
看守人把一叠报纸扔到他脚边。
头版照片上,太古总部大楼外停着警车,标题写着远东资金黑洞。
彼得森盯着那行字,手背上的墨迹被汗水洇开。
门外有人敲门。
“林先生来了。”
林正远走进屋,手里拿着一份新传真。
“伦敦总部发布公告,暂停你的一切职务,太古董事会称你的个人行为与集团无关。”
彼得森盯着传真,半天没接。
林正远把纸放到桌上。
“他们切得够快。”
彼得森低头笑了两声,笑到后头,嗓子里发干。
“他们想让我背。”
“你本来就该背。”
“我手里还有东西。”
“还有什么?”
“黑海合同的副本,山河国际在东京的账户,还有李山河在东北的家人资料。”
林正远拉开椅子坐下。
“你要拿这些换命?”
彼得森看着他。
“我要离开港岛,给我船票,给我钱,我把东西交出来。”
“你还有什么资格谈?”
彼得森抓住桌沿。
“我知道太古董事会谁收了美国人的钱,谁往莫斯科送过账,我还知道清迈仓库的备用名单。”
林正远看着他手边那支钢笔。
“写下来。”
“先答应我。”
“你写完再说。”
彼得森低头看着桌面,手掌慢慢挪向钢笔。
林正远站起来。
“看住他。”
“你去哪儿?”
“去接赵刚。”
彼得森盯着门关上,屋里只剩两名看守。
他低头写了几行字,又把纸揉烂塞进嘴里,抬头朝看守人说道:“我要去洗手间。”
看守人皱眉。
“屋里有桶。”
“我吐了,给我水。”
其中一人走到门边拿水壶,彼得森忽然扑向桌角,抓起刚才摔碎的杯子碎片,划开手腕旁边的皮带扣。
看守人回头扑过去。
“你他妈干什么!”
彼得森从皮带夹层里抽出一把袖珍手枪。
啪!
屋里硝烟散开,彼得森仰倒在椅背上,血顺着衬衣往下淌。
看守人冲过去夺枪,外头的林正远刚走到楼梯口,听见枪响,转身冲回屋内。
彼得森歪着头,桌上那张没写完的纸被血浸湿。
纸上只留下一行英文名字。
麦考利。
林正远拿起那张纸,脸色沉下去。
宋子文的电话正好打进来。
“林兄,赵刚的车过关了,账本明早到港岛。”
“彼得森死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自尽?”
“他留下一个名字。”
“谁?”
林正远看着那行字。
“麦考利。”
宋子文将电话握紧。
“那个伦敦清算行的人?”
“对。”
“彼得森都死了,他还想做什么?”
林正远将纸塞进证物袋。
“俺也去也想知道。”
窗外港岛霓虹亮起,太古大楼顶层的灯却灭了大片。
而在伦敦一间办公室里,麦考利放下电话,推开抽屉,取出一份标着北方明珠号的海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