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北边来电报了。”
四妮儿抱着账本刚要下炕,院门便被人推开,留守村口的老兵快步进屋,将一只牛皮纸袋递到李山河手里。
“哈尔滨转来的,三道红杠,魏经理说只能您亲手拆。”
彪子扔下啃了一半的鹅腿,拿袖子抹了抹嘴。
“谁发的,整这么邪乎?”
李山河捏开火漆,里头只有半张电报码,末尾盖着瓦西里惯用的狼头印记。
“小林留下的密码本在哪儿?”
田玉兰指了指炕柜。
“你回来那天,俺也去给你收进铁匣子了。”
四妮儿抢先翻出铁盒,又把炕桌腾开。
“俺也去帮你对数字。”
“这套码你看不懂,去把窗帘拉上。”
纸页翻动,铅笔在空白处一组组落字。
彪子伸着脖子瞅了半天。
“二叔,写啥了?”
“基辅断粮,南方特种车辆研制局准备解散。”
“造车的?”
“造大车的。”
“多大?”
李山河把最后一组数字译出来,铅笔尖停在纸面。
“八轴重型底盘,能驮几十吨东西,在烂路和雪地里照样跑。”
彪子抓起茶缸灌了一口。
“那玩意拉木头肯定带劲。”
娜塔莎从里屋走出来,接过电报码扫了几行,俄文名字让她的脸色变了。
“南方特种车辆局不拉木头,他们给战略火箭部队造运输车。”
四妮儿听得发懵。
“火箭还得拿车拉?”
李山河把密码本合上。
“从厂里拉到阵地,总不能让人扛过去。”
娜塔莎手指点在机构代号上。
“这里以前归我父亲的一名旧部管,院里有底盘总图,还有液压悬挂和多轴转向资料。”
“瓦西里说,他们两个月没发工资,食堂断肉半个月,设计员正拿图纸垫桌腿。”
“他从哪儿弄到的消息?”
“嗒莎去找三驴子,两人在莫斯科见到了瓦西里的旧副官。”
田玉兰将孩子递给萨娜,转身给李山河拿烟。
“刚进家门两天,又得走?”
李山河划了三根火柴才把烟点着。
“这东西再晚半步,会让德国人和美国人拆走。”
“俺也去不拦你。”
田玉兰把装烟的铁盒推过去。
“啥日子回来,给个准话。”
“这回说不准。”
“那就别拿十天半个月糊弄俺也去。”
李山河看了看炕上的三个孩子。
“先去哈尔滨见老周,货备齐再北上,能赶回来就赶回来。”
琪琪格抱紧李牧,嘴里小声骂了一句。
“每次都这么说,俺也去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萨娜把一双新做的鹿皮靴放到炕沿。
“穿这个,北边雪还没化透。”
娜塔莎又读了一遍电报。
“瓦西里在末尾写了狼群离巢。”
“啥意思?”彪子问道。
“军区看不住仓库了,军官在卖柴油,士兵拿子弹换面包。”
李山河从柜里拿出前世留下的旧笔记,翻到记着苏联物价的那一页。
面包价格已经比记忆里的节点提前上涨,卢布黑市还在往下掉,连军工研究局都开始断炊,这个庞然大物的骨头缝里,已经往外漏油了。
“俺也去跟你去。”
彪子把鹅骨头丢进盆里,抬手去够墙边的工兵铲。
“先去哈尔滨。”
“俺也去现在就能走。”
“你去把赵刚留下的人叫来,朝阳沟的防线重新排一遍。”
“彼得森都死了,还防谁?”
“麦考利没死,苏联那边也有人盯着娜塔莎。”
娜塔莎把电报折回原样。
“我可以跟你去基辅,我认识车辆局的人。”
“不行。”
“你怕我拖累你?”
“你一露面,科夫琴科留下的旧账全会跟过来。”
“我的身份能让他们开门。”
“美元和吃的也能。”
娜塔莎盯了李山河片刻,转身从里屋取出一本发黄的通讯录。
“阿纳托利,车辆局总工程师,父亲救过他儿子的命。”
“人还在不在?”
“只要没饿死,他就不会离开图纸室。”
李山河接过通讯录,将那页撕下放进烟盒夹层。
“你留在家里,把他们以前的项目和人员名单写出来。”
“我有条件。”
“说。”
“把阿纳托利带回来。”
“他肯走,俺也去用车拉他回来,他不肯走,先把肚子填饱再谈。”
电话铃从外屋响起。
四妮儿跑过去接起,听了两句便捂住话筒。
“二哥,哈尔滨魏经理,说瓦西里又发来一封急电。”
李山河走过去接过听筒。
“老魏,念。”
“李总,电文只有六行,基辅车辆局今晚停电,工人砸开仓库抢面粉,保卫处准备封存档案。”
“还有呢?”
“有两个西德商人到了基辅,出价十万美金买全部技术目录。”
“十万?”
彪子在旁边听见了,气得拍了下桌子。
“这帮瘪犊子拿买白菜的钱整大车图纸?”
魏向前继续说道:“瓦西里让您带食品,那里现在不认卢布,美金也得配粮票才肯办事。”
“通信厂有多少现货能调?”
“厂里只有工人食堂的储备,动不了。”
“山河贸易仓库呢?”
“罐头四千箱,大衣八千件,二锅头两车皮,方便面还在大连。”
“全封存,谁也不准卖。”
“可广州客商明天提罐头。”
“赔他双倍定金。”
“这么多货全送北边?”
“这点货只够敲门。”
李山河看向桌上那张电报码。
“通知宋子文,把全球能买到的肉罐头和奶粉价格列出来,今晚送哈尔滨。”
“要买多少?”
“先照一百节车皮准备。”
听筒那边只剩机器转动的杂音。
“李总,您说多少?”
“一百节。”
“咱们这是去换图纸,还是去喂一座城?”
“旧帝国要散架,饿肚子的人不止一个车辆局。”
李山河夹起烟,烟灰落在炕桌边。
“老魏,把北线所有仓库腾出来,这一回,俺也去要让罐头顺着铁路线铺到基辅。”
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留守老兵推门来报。
“李总,北京来的军车到村口了。”
“谁来了?”
“周主任,带了两个保密处的人,他说那封电报不能在电话里谈。”
李山河将瓦西里的密电放进炉膛。
纸角卷起,狼头印记被火苗吞掉。
老周已经跨进院门,手里提着一只铅封公文箱。
“山河,基辅那批图纸里,还有一个你不知道的型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