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傅觉民放下茶杯,站起来。
黑裙少女侧身退到一旁,低头垂目,为他让出道路。
她像是完全不敢看傅觉民,脸颊微红,显得颇为羞涩,可偏偏身上的衣饰薄如蝉翼,大片的雪白肌肤在外,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欲拒还迎的意味。
少女的容貌不在赫勒莲之下,却跟媚骨天成的赫勒莲完全两个风格。
『死了一个,又来一个新的。』
傅觉民心中想着,随意地走出去。
羞涩的黑裙少女领着傅觉民行至「玄」字包厢,傅觉民在门口稍作停顿,而後一脸平静的推门走进去。
包厢门打开,一身玄袍的赫勒律正坐桌前。
身後立着一道人影,浑身裹着浓密得近乎燃烧般的黑烟,看不清面目身形,只有密密麻麻的黑色触须在其周身狂舞。
像蛇群,如藤蔓。
那人影冷冷盯着傅觉民。
随他目光的注视,从包厢门口至赫勒律身前一段的距离,空气仿佛变得无比粘稠。
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无形且庞大的阻力和压力,像是置身於深水之中。
傅觉民索性便不走了。
站在门口的位置,静静看着不远处的赫勒律。
「赫勒莲死了。」
赫勒律也不看他,只是低头摆弄面前的茶具。
「我知道。」
「你知道?」
赫勒律擡头,脸色阴森,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你知道三天前传的信,今日才想着来找我?」
「因为我受伤了。」
傅觉民淡淡开口。
赫勒律神情微怔。
傅觉民看着他,面带讥讽地说道:「你不会觉得是我杀了赫勒莲吧?」
他摇头,脸上显露出的神态表情,就好像赫勒律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
赫勒律脸色变幻,其身後的人影动了动,空气中弥漫的无形压力陡然加重。
傅觉民受到影响,轻哼一声,往後退了半步,擡头望来,脸上已经满是浓浓的「警惕」与「忌惮」之色。
赫勒律此时却擡了下手,「你进来,坐下说。」
傅觉民站在门口,神色不定,赫勒律又轻唤一声:「鬼龙。」
见浓密黑烟中的人影一步一步,後退至墙角的阴影,傅觉民这才慢慢走进来。
他在赫勒律面前坐下,目光还时不时停留在角落那名叫「鬼龙」的人影上,嘴上则快速说道:「赤旗的人也死了...」
「这个我知道。」
「杀他们的是斩旗盟的高手,那人实力很强,像是直接奔着我来的,赤旗的人运气不好恰好刚上,替我挡了灾。
我受了伤,顾不上赫勒莲...」
傅觉民满嘴胡话,面不改色。
赫勒律听傅觉民说着,眉头逐渐皱紧,他还未说话,角落的人影却先一步冷笑开口:「胡编乱造,斩旗盟哪来这般高手?」
「我怎麽知道?」
傅觉民立刻反驳回去,不耐道:「那人也装了脏,眉心脸上全是血红色的眼睛...」
「蠢!斩旗盟怎麽可能有装脏武....」
角落人影话说一半,突然止住。
赫勒律也似乎想到什麽,脸色明显变了变,随即开口说话,语气一下子变得缓和下来。
「行了,我知道了。
此事确实不怪你...」
「你怪我我也不认。」
傅觉民冷笑,拿手敲桌子:「我冒着风险替你办成了事情,没落得半点好处,反倒还要遭你质问...这合作,实在没什麽意思。」
「此事确实怪本王,查事不清。」
赫勒律缓声道:「但赫勒莲突然死了,你又不肯回信,本王难免多想..」
「大祭按你的要求失败了,经此一事,往後下五旗也无人能够阻我,整合下五旗指日可待...」
傅觉民面无表情地说道:「你想要的目的全都达成,前後只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赫勒莲,你还有什麽不满意的?」
「你说的对。」
赫勒律认可地点点头,随後递给身後一个眼神,角落处站着的人影慢慢走上来。
浓密黑烟中探出一只骨节粗大、灰色皮肤表面遍布大小黑孔的古怪大手,手里抓着一个长长盒子。
赫勒律从「鬼龙」手中接过长盒,轻轻推至傅觉民面前。
盒子打开,只见里边装着的,
是一根一尺余长的诡异触须——拇指粗细,和傅觉民之前得到过的鬼龙须很像,但这根近乎透明,触须内似乎有一些灰黑色的液体缓慢流动着。
「这是从鬼蛟王的主须上截下的,不是之前给你的那些侧须可比。
再适合装脏不过,便作为你此次办事得力的奖赏...」
赫勒律语气温和地对傅觉民说道。
傅觉民脸上明显露出几分「意动」,轻哼一声,不动声色地快速将盒子收起。
「这还差不多。」
傅觉民态度稍缓,淡淡说道。
赫勒律见他这副样子,笑了笑,接着道:「此事大祭虽然失败,但我们的事情,其实只能算是成了一半...」
「什麽意思?」
「戊辰大祭事关复辟大事,岂能如此潦草收场。」
赫勒律平淡道:「待此事平息,王旗遗老那边,必定会张罗二次法祭。
这次下五旗的妖官折了不少,正常的法祭形式肯定是不行了,他们会另想办法。
具体什麽形式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你先回去养伤,等到时候我再通知你...」
傅觉民微微点头,拿起装了鬼蛟王主须的盒子,起身便走。
在他快要走出房间之前,忽又听到背後赫勒律说话:「等过段时间,我再引荐一位朋友给你认识。
此人乃北方军的重要人物,和你一样,都是本王的亲密夥伴。
我等勠力同心,何愁大事不成?」
傅觉民全当赫勒律在放屁,敷衍地应了一声,举步离开。
赫勒律笑吟吟地注视着傅觉民的背影消失,待房间内只剩他与鬼龙二人,其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收敛。
「装脏血眼,实力能杀屠恪荻和他手下屠枭...」
鬼龙声音沙哑地缓缓开口:「看样子,是国师桑洛那边忍不住动手了。」
「这也合理。」
赫勒律点头,「不过这小子的话也不能全信,屠恪荻的死,应该没那麽简单...
搞不好赤旗一夥和赫勒莲都是被他给坑害的。」
「王爷,我观这傅灵均一身反骨。
如今统合下五旗之势已成,何不直接杀了他,换个听话的上去..」
「现在还不行。」
赫勒律摇头:「留着他还有用处。
他行事如此张狂,正好借他看看暗地里还有哪些人对我玄旗不满,也可替我们分担走一部分火力。
而且....」
赫勒律顿了顿,似笑非笑地说道:「我听闻紫旗迦苏氏的盘香似乎对他有意,盘香身份特殊,留着这傅灵均,搞不好还能走一步妙棋。」
「王爷英明。」
赫勒莲一死,拍马屁的事情只能落在鬼龙身上。
赫勒律站起身来,负手在房中慢踱。
「屠恪荻一死,赤旗那边反而好谈了。
将屠恪荻疑似死在国师桑洛门徒手下的消息透露给他们,就算拉不过来,也能少个阻力..」
「是。」
.......
傅觉民回到穆府,随手就将刚到手的鬼蛟王主须丢了下去。
洪焕重伤,正好趁此机会用这鬼龙须给他进行三次装脏,若是能成,再好不过。
若是失败,死了也就死了。
解决完玄旗那边的事情,他就要闭关,准备不成法相绝不出关。
闭关之前,却又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没办!
於是二十分钟後,顶着偌大「灵」字旗的马车车队浩浩荡荡赶至赭旗莫家府邸门口。
一行人踹开莫府大门,横冲直撞地进去。
不到十分钟的时间——
「轰隆!!」
莫府大门陡然破开,一道人影骑着一匹足足有四米多高、全身萦绕铁锈灰烟的黑鳞妖马,直接从莫府中冲出来。
顺着无人的长街,大笑着策马狂飙而去。
一人一马离开的背後,大开的莫府府邸内,只见前赭旗旗主、莫家家主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擡着手,一副想说什麽却又说不出来的样子。
待「灵」字旗一行招摇离去,气氛惨澹的莫府内,不少人顶着一张前途无亮的灰败脸色,府中女眷的哭声渐渐响了起来。
然而无人注意的某个小小角落,可见一男一女,正望着大门的位置,回想方才骑乘妖马远去的那道身影,两人脸上满满都是掩饰不住的震惊表情。
「香..香娘。」
两人中模样英俊、长袍马褂打扮,已经开始学人蓄起辫发的青年,张口结舌地询问身侧女人:「我、我没看错吧?
那人...」
青年用力吞了口唾沫,语气艰涩道:「不就是我们来时在龙丘遇见的那个吗?
他..他、他..他就是近些日子来名满京师的玄旗灵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