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与船只并行。
这座城里,充斥着一种轻柔和温婉的味道。
庄幼鱼靠在肖尘身上,看着两岸的景致,忽然叹了口气。
“这里真好。”
肖尘低头看她。
“好什么?”
庄幼鱼想了想。
“就是……很安静。不像京城那么吵。”她说,“人也和气,走路都慢慢的。”
肖尘点点头。
江南水乡,确实是这样。
如果不是来找染血楼线索的,在这里住几天也挺好。
——
船在一处石阶前靠岸。
岸上站着几个人,撑着伞,看着他们。
打头的那位,肖尘认识。
廖闲。
他当初对世道失望,带着两个结义兄弟在这水乡盖了个三贤庄,退隐江湖。
可苏匪国一行,他又重拾了对江湖的喜爱。干脆把三贤庄改成了义理堂的分舵,成了另一个侠客山庄。
肖尘他们跳上岸
廖闲已经迎了上来,抱拳行礼。
“侯爷!”
肖尘拱手。
“廖先生,别来无恙。”
几人见面,自然是一番热闹。
廖闲把肖尘他们让进屋里,吩咐人上茶上点心。
聊了些分别后的事情,把话题引向正途。
肖尘放下茶盏,“染血楼的位置,有消息了?”
廖闲敛了笑容,点点头。
——
一个人走了进来。
这人长得……很特别。
特别的普通。
普通到什么程度?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丑不俊。穿一身灰扑扑的短褐,头发随意挽着,脸上没有任何能让人记住的特征。
就是那种走在人群里,你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那种人。
就算是熟人,隔一会儿不见,再找也未必能把他从人堆里扒拉出来。
那人走到厅中,恭恭敬敬地给几人行礼。
“在下乾十六。”他的声音也普通,不高不低,不快不慢,没有任何特色,“是染血楼曾经的第一刺客。”
庄幼鱼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你是刺客?”
她上下打量着这人。
第一刺客?
不应该是那种酷酷的、冷冷的、不怎么爱说话、但一定要长得帅帅的家伙吗?
就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
这人……
她看了又看,实在看不出哪里像第一刺客。
肖尘伸手,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庄幼鱼捂着脑袋,委屈地看着他。
“都让你少看些话本子。”沈明月道。
她指了指乾十六。
“走到你旁边你都注意不到的那种人,才是好刺客。”
庄幼鱼眨眨眼。
肖尘接话:“你想的那种,一身黑衣,冷着脸,眼神跟刀子似的——傻子都能一眼看出不对劲。还没靠近目标就被人发现了,还刺什么杀?冲阵吧!”
庄幼鱼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但她不认。哼一声,靠向沈婉清寻求安慰。
三女之中,她年岁最大。但她现在才是妹妹。
沈婉清看了看乾十六,又看了看肖尘。
“那他……”
“他是第一刺客。”肖尘说,“说明他杀过很多人,从来没被捉到过。”
乾十六站在那里,脸上带着那种恭顺的、不起眼的笑容,像是一个本分的小民。
肖尘抬手,示意乾十六落座。
“既然愿意提供染血楼的线索,那就是帮我。”他说,“没必要把人家当犯人对待。”
乾十六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人物会这么说话。他看了看廖闲,廖闲也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沾了半边椅子,身子微微前倾,一副随时准备站起来的样子。
庄幼鱼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人真奇怪。明明是第一刺客,杀过不知道多少人,现在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民一样拘谨。
肖尘倒了一杯茶,推到乾十六面前。
“乾兄,”他开口,“既然是第一刺客,为什么想到帮我们?”
乾十六双手捧着茶杯,没喝,只是握着。
“我也是被逼无奈。”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普通,不带任何情绪,“染血楼是不允许退出的。离开那里,面对的就是无穷无尽的追杀。”
肖尘点点头。
这倒是不意外。杀手组织嘛,最怕的就是内部的人暴露。
“噢?”他看着乾十六,“不知能否方便说一说,你为什么想离开?”
乾十六沉默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双普通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也没什么。”他说,嘴角微微扯了扯,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就是读了书了,知道的事儿多了,想的也多了。”
肖尘挑了挑眉。
乾十六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我们这些人,”他说,“从小学的就是杀人技。什么都不懂。不认字,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不知道别人怎么活。就知道杀人。”
他顿了顿。
“可有一次,我遇见了个书生。”
肖尘静静听着。
“那书生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乾十六说,“他闲下来的时候教我认字。”
他嘴角真的弯了一下。
“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谢’。就是觉得有趣。”
“后来呢?”
“后来……”乾十六想了想,“后来他经常教我。我开始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后来才知道,他什么都不想干,就是觉得我可怜。”
庄幼鱼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可怜?”
乾十六看了她一眼。
“懵懵懂懂,什么都不知道。岂不是可怜?”
庄幼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乾十六继续说:“他教我认字。认了字,就能看书。他给我第一本书的时候,跟我说——读书不能光看,还要想。”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普通,但说出了一个让人震惊的道理。
“最先要想的就是,书里写的对不对?写书的人说的是不是真话?”他复述着那个书生的话,“所想,才能有所得。”
乾十六抬起头,看向屋外天际。
“我也开始想。一想,就停不下来。”
肖尘看着他。
“我发现有些书里写的不对。”乾十六说,“然后发现自己过的日子,也很不对。”
肖尘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问:“那个书生呢?”
乾十六的表情顿了一下。
“走了。”他说。
“他说,总待在一个地方,甚是无趣。我能自己读书的时候,他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