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彩页文学 > 针锋相对之战场 > 第0125章金色雨幕下的暗流

第0125章金色雨幕下的暗流

    张明离开后,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买家峻坐在桌前,盯着那个密封的牛皮纸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袋粗糙的边缘。窗外的银杏叶还在飘,金色的雨幕将整个市政府大院笼罩在一片迷离的光影中。

    他没有立刻打开纸袋。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张明的崩溃和坦白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通往黑暗深处的门。而现在,钥匙就握在他手里,门就在面前。

    开,还是不开?

    买家峻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安置房工地上锈蚀的脚手架、上访群众举着的“我们要回家”的牌子、张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那条“小心张明。他手里有东西”的匿名短信。

    发送那条短信的人,是谁?

    是利益集团内部的知情者,良心发现?还是另一股势力,想借他的手铲除竞争对手?又或者……是某种试探,看他敢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未知往往比已知更可怕。

    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四点十五分。再过四十五分钟,就是原定召开安置房项目专题会议的时间。按照计划,他要在会议上通报调查组的初步发现,提出下一步工作建议。

    但现在,情况变了。

    张明交出的证据,显然比调查组的报告更具杀伤力。如果这些东西是真的,那就意味着,这场博弈的级别要远远超出他的预期——不再仅仅是项目资金挪用,而是涉及更深层次的权钱交易,甚至可能牵扯到更高层的人物。

    买家峻睁开眼睛,拿起内线电话。

    “林秘书,通知一下,下午的会议推迟到明天上午。”

    “好的买市长。需要说明原因吗?”

    “就说……我临时有重要事项需要处理。”

    “明白。”

    挂断电话,买家峻深吸一口气,撕开了牛皮纸袋的封口。

    纸袋里的东西比预想的要多。

    首先是一沓文件复印件——有项目资金调拨的审批单,有施工合同补充协议,有银行转账凭证,还有一些手写的便条。每份文件上都有签名,有些是张明的,有些是解迎宾的,还有一些……是买家峻熟悉的名字。

    工行刘副行长,建行王主任,甚至还有市财政局的一个处长。

    这些签名像是无声的指控,在纸张上排列成一座令人心悸的罪证之塔。

    接下来是一本笔记本。黑色的硬壳封面,内页是横线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买家峻翻开,发现这是张明的工作日记——从去年三月份开始,详细记录了安置房项目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以及他与解迎宾的每一次接触。

    “3月15日,解总约我在云顶阁吃饭。席间提出可以帮忙协调过桥贷款,条件是从项目资金中‘临时借用’两千万,一个月归还,利息按年化12%计算。我犹豫,他说这是行业惯例,很多项目都这么操作……”

    “4月3日,第一笔八百万转出。解总说剩下的分批操作,避免引起注意……”

    “5月20日,项目资金出现缺口,施工方催款。我催解总还钱,他说资金暂时抽不出来,需要再等半个月……”

    “6月10日,半个月到期,再催。解总改口说钱已经投入新项目,暂时无法归还。我慌了,他说别急,会想办法……”

    字迹从开始的工整,到后来的潦草;语气从最初的冷静记录,到后来的焦虑不安。买家峻一页页翻看,仿佛能看到张明这半年多来的心理变化——从侥幸,到恐慌,再到绝望。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字迹已经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写的:

    “9月5日,买市长上任。听说他要严查安置房项目,我整夜失眠……”

    “9月20日,调查组成立。解总让我稳住,说他会摆平……”

    “10月8日,买市长找我谈话。我差点就说出来了,但解总的人在外面等我……”

    “今天,10月15日。我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买家峻合上笔记本,手指有些发凉。

    如果说文件复印件是冰冷的证据,那么这本日记就是滚烫的良心拷问。张明用最原始的方式,记录了自己的堕落与挣扎,也记录了这个利益网络如何一步步将他吞噬。

    纸袋里还有最后一样东西——一个U盘。

    买家峻将U盘插入电脑。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备份”。点开,是十几段录音文件和几十张照片。

    他点开第一段录音。

    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某个包厢里。推杯换盏的声音,男人女人的笑声,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嗓音——解迎宾的声音。

    “张局,你放心,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等资金回笼了,不但本金利息一分不少,我再单独给你这个数……”

    接着是张明犹豫的声音:“解总,这……这太多了吧?”

    “不多不多,应该的。张局帮了这么大的忙,我解迎宾不是不懂感恩的人……”

    录音戛然而止。

    买家峻又点开几张照片。都是在“云顶阁”酒店拍的——解迎宾和不同的人碰杯、握手、低声交谈。照片的角度很隐蔽,像是偷拍的,但画面清晰,能清楚认出每个人的脸。

    除了已经知道的那些人,买家峻还看到几张陌生的面孔。他放大照片,仔细观察那些人的穿着、神态、举止——都是典型的官员做派,而且级别不低。

    其中一张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

    照片里,解迎宾正和一个中年男人握手。那个男人背对着镜头,看不到正脸,但背影很熟悉。买家峻盯着看了几秒,突然想起一个人——

    常军仁。市委组织部长。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常军仁也牵涉其中,那事情就真的复杂了。组织部掌管干部任免,是党委的核心部门之一。如果这个部门出了问题,那么整个沪杭新城的干部队伍,都可能被污染。

    买家峻关掉文件夹,拔出U盘,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色渐暗。金色的银杏叶在暮色中变成了暗黄色,像是陈旧的纸张。风更大了,树叶被卷起,在空中打着旋,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证据有了,很充分。

    但接下来该怎么办?

    直接向市委汇报?市委书记赵德明会是什么态度?支持彻查,还是以“维护稳定”为由压下来?

    向省里反映?需要经过哪些程序?会不会在层层转报中走漏风声?

    又或者……先按兵不动,继续收集证据,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每一个选择都有风险,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就在买家峻陷入沉思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又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这次内容更简短:

    “证据收到了吗?小心保管。”

    买家峻立刻回拨,依然是空号。

    他盯着手机屏幕,眉头紧锁。这个神秘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在暗中帮助他?又为什么不肯露面?

    正想着,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请进。”

    进来的是林秘书,脸色有些紧张:“买市长,市委办公厅的韦主任来了,说有急事找您。”

    韦伯仁?这个时候来?

    买家峻迅速将桌上的证据收进抽屉,锁好,然后平静地说:“请他进来。”

    几秒钟后,韦伯仁推门而入。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浅灰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但买家峻注意到,他的眼神比平时锐利,笑容也显得有些僵硬。

    “买市长,打扰了。”韦伯仁在办公桌前站定,“赵书记让我来问问,安置房项目的事情,进展如何?”

    “正在处理。”买家峻示意他坐下,“调查组已经完成了初步核查,明天上午我会召开专题会议研究。韦主任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韦伯仁在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就是赵书记比较关心。毕竟这个事情影响面大,群众反应强烈,上级也很关注。赵书记的意思是,要尽快拿出解决方案,不能一拖再拖。”

    “我明白。”买家峻点头,“所以我才要求调查组加快进度。”

    “听说……”韦伯仁顿了顿,看似随意地问,“调查组查到了些问题?”

    买家峻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是发现了一些疑点,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关于资金方面的?”韦伯仁追问。

    “方方面面都有涉及。”买家峻避重就轻,“等调查结果正式出来,我会第一时间向市委汇报。”

    韦伯仁盯着买家峻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买市长工作真是细致。不过啊,我多句嘴——有些问题,可能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沪杭新城情况复杂,各方利益盘根错节,处理起来得讲究方式方法。”

    这话里有话。

    买家峻听出了弦外之音——韦伯仁在提醒他,也在警告他。

    “谢谢韦主任提醒。”买家峻平静地说,“我会注意的。”

    “那就好。”韦伯仁站起身,“对了,明天上午的会议,赵书记可能会参加。买市长做好准备。”

    “赵书记要参加?”买家峻有些意外。

    “是啊,这么重要的事情,书记当然要亲自过问。”韦伯仁意味深长地说,“所以买市长,明天的汇报……要慎重。”

    他伸出手:“那我就不打扰了。”

    “慢走。”

    韦伯仁离开后,买家峻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赵德明要亲自参加会议。这意味着,明天的会议不再是普通的工作汇报,而是一场……摊牌。

    韦伯仁的“提醒”已经很清楚了——赵书记对这件事很重视,汇报要“慎重”。言下之意就是,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有些问题可以提,有些问题最好别提。

    但如果不说,不追究,那一千三百户居民怎么办?那被挪用的八千万怎么办?那些隐藏在幕后的蛀虫怎么办?

    买家峻转过身,目光落在锁着证据的抽屉上。

    证据就在那里,沉甸甸的,像一块巨石。

    现在,他需要决定,是搬起这块石头砸向该砸的地方,还是……暂时把它放回原处,等待更好的时机。

    夜幕完全降临了。

    市政府大院的灯一盏盏亮起,在夜色中勾勒出建筑的轮廓。银杏树在灯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一吹,影子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蠢蠢欲动。

    买家峻打开抽屉,重新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他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文件,一页一页地阅读那本日记,再次审视那些照片和录音。

    每看一次,心里的那份沉重就增加一分,但那份决心,也坚定一分。

    他想起自己上任那天,在干部大会上的承诺:“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可能做不到让所有人都满意,但我保证,我会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群众的信任。”

    良心。信任。

    这四个字,现在像火一样灼烧着他。

    如果明天在赵德明面前选择沉默,选择妥协,那他还有什么脸面谈“良心”?还有什么资格要群众的“信任”?

    但如果不沉默,不妥协,会有什么后果?

    韦伯仁的警告不是空穴来风。赵德明的态度也不明朗。一旦摊牌,可能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而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市长,根基未稳,人脉不广,能在这场斗争中生存下来吗?

    办公室的座机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买家峻接起电话:“喂?”

    “买市长,是我。”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是市委秘书长解宝华,“赵书记让我通知你,明天上午的会议改到下午三点。地点在市委小会议室,参会人员范围缩小,只限于书记、我、你,还有相关部门的负责人。”

    “好的,我记下了。”

    “还有,”解宝华顿了顿,“赵书记特别交代,明天的会议主要是研究解决方案,不是追究责任。所以……汇报的时候,注意把握分寸。”

    又是一句“注意分寸”。

    买家峻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我明白。”

    “那就这样。”解宝华挂断了电话。

    买家峻放下话筒,在办公室里踱步。

    会议改期,范围缩小,赵德明亲自交代“注意分寸”——所有的信号都表明,市委对这件事的态度已经很明显:要尽快解决,但不要深挖。

    这或许是最稳妥的选择。对赵德明来说,稳定压倒一切;对解宝华、韦伯仁这些既得利益者来说,这是最好的掩护;甚至对张明来说,这也可能意味着从轻发落。

    但那一千三百户居民呢?那些眼巴巴等着房子住的人呢?他们需要的不是“稳妥”,是公道;不是“尽快解决”,是彻底解决。

    买家峻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那些眼睛里有期盼,有怀疑,也有冷漠。

    他突然想起多年前,自己还是乡镇干部时,处理过的一起征地纠纷。那时候他也面临类似的选择——是按规定办事,得罪上级;还是灵活变通,安抚群众?

    他选择了前者。

    结果是被调离岗位,坐了两年冷板凳。但他记得,那些拿到应有补偿的农民,临走时握着他的手说:“巴书记,你是好官。”

    那句话,他记了很多年。

    现在,他又站在了类似的十字路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九点。

    买家峻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准备明天的汇报材料。

    他没有按照“注意分寸”的要求来写。相反,他把调查组的所有发现、张明交出的所有证据,都整理成了详细的报告。每一笔资金流向,每一个签字的人,每一次异常的操作,都清清楚楚地列了出来。

    报告写完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他保存文件,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夜色最深。但东方天际,已经隐隐透出一丝微光。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而这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也终于,要来了。

    (第0125章 完)

    ---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