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家峻的车刚驶入市委家属院,便看到自家楼下还停着一辆车。
那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牌号是沪A开头,后面跟着一串看似随意的数字。但在买家峻眼中,这辆车的出现,却比白天解宝华在会上的“维稳”发言更让他感到一丝异样。
因为,这辆车的主人,是市委秘书长解宝华。
这个时间点,解宝华不待在自己家里,或者不陪着那些“重要客商”在某个会所里,跑到自己这“冷宫”一般的住所来做什么?
“看来,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啊。”买家峻自嘲地笑了笑,对司机小周说道:“把车停好,你先回去休息吧。”
“买书记,我不急……”小周有些不放心。
“没事,解秘书长在呢,我能有什么事?”买家峻拍了拍小周的肩膀,推门下车。
他刚走进单元门,就看到解宝华正站在他家门口,手里夹着一支烟,似乎正在踱步沉思。看到买家峻回来,解宝华立刻掐灭了烟头,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哎呀,买书记!您可算回来了!”解宝华的声音洪亮而亲切,仿佛一个等待许久的老友,“我这突然造访,没打扰到您休息吧?”
“解秘书长,稀客啊。”买家峻也伸出手,与他握了握,语气平淡,“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吗?快请进。”
“不急,不急,就是来看看您。”解宝华一边说着,一边随着买家峻进了屋。
客厅里,林静已经迎了上来,看到解宝华,她微微一愣,随即礼貌地笑道:“是解秘书长来了,快请坐。我给您泡杯茶。”
“哎,不用麻烦,林静同志。”解宝华摆摆手,显得十分客气,“我就是来看看买书记,聊几句就走。”
买家峻在沙发上坐下,看着解宝华那张堆满笑容的脸,心中却在飞速地盘算着。
解宝华今晚来的目的,绝对不简单。如果说白天的会议是“阳谋”,是他在常委会上公开的立场表达,那么今晚的造访,就是“私下的沟通”,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劝降”与“施压”。
“解秘书长,这么晚过来,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买家峻开门见山,不想与他过多寒暄。
解宝华端起林静递过来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道:“买书记,我这个人,说话比较直,您别介意。我就是听说,您今天下午,去了‘云顶阁’?”
买家峻心中一凛。
他的行踪,解宝华竟然掌握得如此清楚。看来,这市委家属院里,甚至他身边,都有解宝华的眼睛。
“是啊。”买家峻不动声色,“花总送来一份请柬,邀请我参加一个什么‘文化艺术交流沙龙’。我想着,既然来了新城,多认识一些企业家,了解他们的想法,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不妥?那倒不至于。”解宝华呵呵一笑,眼神却有些意味深长,“‘云顶阁’嘛,毕竟是咱们新城的一张名片,花总也是咱们市的优秀企业家代表。您去走走看看,是应该的。”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买书记今晚似乎没怎么给花总面子,坐了没一会儿就走了?还把花总一个人晾在了那儿?”
买家峻心中冷笑。消息传得倒快,他前脚刚走,后脚解宝华就知道了细节。
“解秘书长的消息很灵通嘛。”买家峻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花总那里,高雅是高雅,就是太清静了。我这个人,习惯了热闹,坐不住。再说了,我一个搞行政的,跟搞艺术的,也聊不到一块儿去。”
解宝华盯着买家峻的眼睛,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但他看到的,只有平静如水的目光。
“买书记真是幽默。”解宝华干笑了两声,“其实,我今晚来,也不是为了问您这个。我是想跟您聊聊工作。”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买书记,您来新城也有一段时间了。我也看出来了,您是个想干事、有魄力的领导。这新城的发展,确实需要您这样的领导来掌舵。”
买家峻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
解宝华继续说道:“但是,买书记,这‘想干事’,也得讲究个方式方法,得看时机,得顾全大局啊。您最近力推的廉政改革和规划新政,出发点是好的,我们都支持。可有些事情,操之过急,反而容易出乱子。”
他顿了顿,观察着买家峻的反应:“您也知道,新城现在正处于发展的关键时期,招商引资是重中之重。解迎宾解总,是咱们的老牌企业家了,为新城的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他的一些项目,虽然在程序上可能有些瑕疵,但出发点也是为了加快进度,为了新城好嘛。”
买家峻终于开口了,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解秘书长,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是,规矩就是规矩。程序上的瑕疵,有时候就是腐败的温床。为了新城的长远发展,为了不给未来留下隐患,这个规矩,必须立起来。”
“买书记,您这……”解宝华有些急了,“您这是一刀切啊!您这样,会让企业家们寒心的!他们会认为您不近人情,认为咱们新城的投资环境恶化了!这对新城的发展,真的好吗?”
“解秘书长,”买家峻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告诉我,什么才是好的投资环境?是任由他们违规操作,侵吞公共资源,破坏市场秩序吗?是官商勾结,让老实人吃亏,让投机者得利吗?如果是这样,那这样的‘投资环境’,我宁愿不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解宝华:“我来新城,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制造问题的,更不是来当某些人‘保护伞’的。解迎宾也好,其他人也好,只要触犯了红线,触犯了法律,我就绝不会姑息!”
解宝华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买家峻的态度会如此强硬,丝毫不给他留情面。
“买书记,您……您这是要一条道走到黑啊!”解宝华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您就不怕,这步子迈得太大,把自己给绊倒了?”
买家峻转过身,看着解宝华,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解秘书长,我这条命,是党和人民给的。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一天,我就得对得起这身衣服,对得起新城的百姓!至于我自己的个人得失,我没考虑过!”
他走到解宝华面前,语气不容置喙:“时间不早了,解秘书长如果没什么其他公事,就请回吧。我也累了,需要休息。”
这是下了逐客令。
解宝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在这个位置上,多少年没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了。他深深地看了买家峻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警告,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好,好一个‘对得起新城百姓’!”解宝华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冷笑道,“买书记,既然您心意已决,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不过,我还是要提醒您一句,这官场之上,水深着呢。有些人,有些事,不是您想碰就能碰的。希望您,好自为之!”
说完,他再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买家峻的家。
林静从里屋走出来,脸色有些担忧:“峻,你刚才那样对解秘书长,会不会……太直接了?”
买家峻看着解宝华离去的方向,眼神深邃:“直接?不,还不够。他今晚来,就是想用解迎宾的‘功劳’和‘大局’来压我,想让我知难而退。如果我退了,那以后,他们就会得寸进尺,这新城,就真的要变成他们的一言堂了!”
他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这是一场硬仗,躲是躲不过的。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迎头而上!”
解宝华的车,疾驰在回城的路上。
车内,气氛压抑得可怕。解宝华坐在后排,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狂妄!真是狂妄至极!”解宝华狠狠地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咬牙切齿地骂道。
他本以为,凭着自己在新城经营多年的威望和人脉,凭着他对“官场规则”的熟稔,他能够“点醒”买家峻,让他明白谁才是这新城真正的“主人”。可结果,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买家峻不仅没有被他“说服”,反而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看来,这个买家峻,是铁了心要跟我们对着干了。”解宝华喃喃自语,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
“老杨,事情办砸了。”解宝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烦躁,“买家峻这个人,软硬不吃。今晚我亲自去他家,把话都说到那份上了,他还是油盐不进。”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意料之中。如果他这么容易就被你‘劝退’,那他也就不是买家峻了。”
这个“老杨”,正是新城地下组织的头目,杨树鹏。
“那现在怎么办?”解宝华有些焦躁,“他现在一门心思要查安置房项目,要查我们的底。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
杨树鹏的声音依旧很冷静:“既然‘文’的不行,那就只能来‘武’的了。”
“武的?”解宝华心中一惊,“你是说……”
“有些意外,是难免的。”杨树鹏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一个新来的领导,水土不服,出了点意外,谁也怪不了谁,对吧?”
解宝华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知道杨树鹏的意思。但他也知道,一旦迈出这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老杨,这……这会不会太冒险了?”解宝华的声音有些干涩,“买家峻毕竟是市委***,如果他出了事,上面肯定会彻查到底的!”
“彻查?”杨树鹏冷笑一声,“只要做得干净,谁能查到我们头上?再说了,我们只是制造一点‘意外’,又不是要他的命。让他吃点苦头,住进医院,安分一段时间,难道不好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蛊惑起来:“老解,你别忘了,你和解迎宾,还有我,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买家峻要是倒了,新城还是我们的新城。可如果他不倒,等他把根扎稳了,把我们的底都摸清了,到时候,就不是住进医院那么简单了。你我都清楚,我们身上,随便抖搂出点什么东西,都够我们在里面待一辈子的!”
解宝华沉默了。杨树鹏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中了他的软肋。
他太清楚自己身上背了多少东西了。一旦买家峻的调查深入下去,他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你想怎么做?”解宝华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做出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
“他不是每天早上都要去新城的几个重点项目工地调研吗?”杨树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我听说,他喜欢自己开车,不喜欢带随从。这可是个‘意外’的好机会。城东那个正在施工的立交桥,路况很复杂,晚上又没什么路灯……”
“好。”解宝华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一切,都按你说的办。但是,老杨,一定要做得干净!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放心。”杨树鹏的声音充满了自信,“我办事,你什么时候见我出过差错?”
挂断电话,解宝华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买家峻之间,已经没有了任何回旋的余地。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而他,已经先出招了。
夜色,愈发深沉。
买家峻并不知道,一场针对他的阴谋,已经在暗夜中悄然编织。他此刻正坐在书桌前,打开那个老式的诺基亚手机,接收着“线人”发来的第一批关于“云顶阁”的加密资料。
资料很详细,包括了“云顶阁”明面上的股权结构,以及隐藏在背后的几个影子公司。更重要的是,里面还有一份名单,是“云顶阁”最高等级的“黑金会员”名单。
买家峻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份名单。
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其中,赫然就有解宝华,以及几个他熟悉或不熟悉的市委、市政府部门的负责人。
而排在名单最前列的,是一个代号为“树”的人。
买家峻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杨树鹏……”
他早就猜到,花絮倩背后的人,就是杨树鹏。现在,终于得到了证实。
他继续往下看,一个名字,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常军仁。
市委组织部长,常军仁。
他竟然,也是“云顶阁”的“黑金会员”?
买家峻感到一阵荒谬。一直以来,常军仁在他面前,都表现得像个“中间派”,对解宝华的拉拢不温不火,对自己的示好也若即若离。他以为常军仁是在观望,在寻找机会,在为自己谋求最大的利益。
他万万没有想到,常军仁竟然也深陷其中!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常军仁的“观望”,根本不是什么政治投机,而是在掩护!他在掩护他自己的罪恶!
买家峻感到一阵后怕。如果今晚不是收到了这份资料,他可能还会被常军仁的假象所蒙蔽,甚至可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因为信任他而付出惨痛的代价。
“好一个深藏不露的常军仁!”买家峻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寒意。
他将这份名单,连同其他的证据资料,仔细地拷贝到一个加密的U盘里,然后将手机里的信息彻底删除。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他知道,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还要凶险。
解宝华是明面上的对手,杨树鹏和解迎宾是暗处的毒蛇,而常军仁,则是潜伏在身边的“定时炸弹”。
他现在,是真正的“四面楚歌”。
但买家峻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畏惧。相反,他的眼神,比窗外的星光还要明亮。
“来吧。”他对着夜色,轻声说道,“既然你们都来了,那就都别走了。”
这场针锋相对的战争,终于要进入最激烈的阶段了。
而他,买家峻,已经准备好了。
夜,更深了。一场暴风雨,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夜色下,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