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有两样东西不能深看,一是太阳,二是人心。太阳看得久了,眼会瞎;人心看得太透,觉就睡不踏实。买家峻一整夜没怎么合眼,倒不是因为窗外那辆黑车没走,而是他心里有事,那事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眯了个把钟头,醒来时后脑勺生疼,像被人用钝器敲过。
他洗了把脸,照镜子。镜子里的男人眼角有了细纹,鬓边也露了几根白的,像霜打过。他伸手拔掉那几根白头发,然后往脸上拍了点凉水,抬头再看,还是个能扛事的样子。
七点出门。楼下的黑车已经走了,地上留了两个烟头。买家峻弯腰把烟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这个动作他做得极自然,像是一个习惯了把别人丢下的烂摊子顺手收拾的人。
到办公室刚坐下,茶还没泡开,韦伯仁就来了。这人是市委一秘,论级别不算多高,可位置特殊,上上下下的人都得给他几分面子。他个子中等,微胖,脸上总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笑,那笑像是一张请柬,让你觉得他随时都欢迎你。可买家峻知道,请柬里夹着的东西,比酒桌上那点客套重得多。
“买书记,昨晚没休息好?脸色可不大好看。”韦伯仁把一份文件轻轻搁在桌上,语气里带着那种老办公室人才有的关切。
“昨晚看了几份材料,睡得晚了。”买家峻端起茶杯,吹了吹气,没喝,“你这一大早过来,什么事?”
韦伯仁在沙发上坐下,腿并得很规矩,像个小学生:“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上午九点半,市委有个协调会,解秘书长让我来跟您通个气。主要议题是安置房项目的后续推进,还有调查组的事,得缓一缓。”
“缓一缓?”买家峻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咯”的一声,“为什么缓?”
韦伯仁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问,脸上的笑纹更深了:“您也知道,现在新城的几个重点项目都在拉进度,上头对经济指标压得紧。调查组天天往企业跑,有些客商心里不踏实。解秘书长的意思,是先把面上的事情稳一稳,别让人家觉得咱们沪杭新城的风气出了大问题。”
买家峻没接话,只是拿眼看着韦伯仁。那目光不凶,却极沉,像把秤,把韦伯仁脸上那点笑一点点称了个干净。
韦伯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当然,这只是个建议。您是***,还得您拿主意。”
“韦秘书,”买家峻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回去跟解秘书长说,调查组的事,停不了。不是我不给面子,是老百姓不答应。安置房停在那里,几百户人家在外头租房子,天天盼着回家。你让调查组缓一缓,那些人就得多在外头漂一天。这责任,谁来担?”
韦伯仁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行,我把您的意思带回去。不过买书记,有些话您不爱听我也得说,沪杭新城的水,真的不浅。您一个人蹚,可得当心脚下。”
“我脚下稳不稳,自己清楚。”买家峻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韦伯仁面前,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老韦,你也是新城的老人了。水深水浅,你比我清楚。如果哪天你愿意说实话,我随时等你。”
韦伯仁的身子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像是一幕戏落了幕布,可买家峻知道,下一幕才刚开锣。
上午的协调会,开得极不痛快。
解宝华坐在长桌一端,那张圆圆的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可句句话都在往调查组身上绕。先说“时机敏感”,再说“大局为重”,最后干脆直接说:“调查组要查,可以,但得限定时间,限定范围,不能搞得满城风雨,更不能影响企业正常经营。这是对新城负责,也是对买书记负责。”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几个部门的负责人都低着头,像是恨不得把脑袋缩进领口里。买家峻坐在解宝华对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解秘书长说得有道理。”买家峻开口,语气平和得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调查组不能扩大范围。我同意。”
解宝华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色。
可买家峻紧接着又说:“但资金挪用的事,已经查出了实证。这不是扩大范围的问题,是有人把手伸进了老百姓的口袋。查案不能只看范围,得看性质。性质定了,范围自然就清楚了。”
解宝华的脸色沉了下来:“买书记,你这话,是认定新城有腐败了?”
“我什么都不认定。”买家峻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从在座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我只相信证据。如果最后查出来是个误会,我买家峻第一个道歉。可要是查出来不是误会,那不管牵到谁,都得有个说法。”
会议不欢而散。
散会的时候,常军仁从买家峻身边经过,脚步没停,只低声说了一句:“今晚‘云顶阁’有酒局,解迎宾做东,请了好几位。你最好去。”
“他请我?”买家峻问。
常军仁头也没回:“不是请你。是请别的人。但你去,他不敢不让你进门。”
买家峻站在走廊里,看着常军仁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照得明晃晃的,可买家峻觉得,这楼里的阴影,比阳光多。
晚上七点,“云顶阁”。
这地方买家峻来过一次,那次是暗访,没有亮身份。今天不一样,他穿着深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走进去的时候,门口的迎宾小姐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才堆起笑:“先生您好,请问有预订吗?”
“我找解迎宾。”买家峻说,声音不大,可周围几个正在前台登记的人都听见了,纷纷侧目。
迎宾小姐笑容僵了僵,转身对着耳麦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才引着买家峻往里走。穿过一道走廊,拐了两个弯,停在一间包厢门口。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敬酒,好不热闹。
买家峻推门进去。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一张大圆桌,坐了十来个男人,有开发商,有部门负责人,还有几个生面孔。解迎宾坐在主位,手里端着杯酒,正要敬客,看见买家峻进来,那杯酒停在半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买书记?”解迎宾到底是老江湖,只愣了一瞬,便笑着站起身,快步迎过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请都请不到的人物,今天可算赏脸了。”
买家峻也笑了,笑得比解迎宾还自然:“解老板请客,我路过,不请自来,讨杯酒喝,不嫌我扫兴吧?”
“哪里哪里,您来是给我面子。”解迎宾连忙让人加座,就安排在自己右手边,还亲自给买家峻倒了一杯酒,“来,我给买书记介绍一下。”
他一一介绍在座的人。买家峻面带微笑,逐个点头。介绍到一个人时,买家峻的目光停了一下。那人五十来岁,秃顶,圆脸,穿件条纹衬衫,笑起来牙齿发黄。
“这位是省里来的胡处长。”解迎宾说,“胡处长对咱们新城的项目一直很关心。”
买家峻端起酒杯,朝那胡处长敬了敬:“胡处长辛苦。”
那胡处长打着官腔,连连摆手说“应该的应该的”。买家峻把酒送到唇边,只沾了沾,眼睛却在观察这人的一双手。那手白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可买家峻注意到,他敬酒时,手背上有道极淡的伤疤,斜斜的,像条细蛇。
酒过三巡,话头开始往正事上靠。有个开发商模样的人说:“其实咱们做得也不容易,现在拿地难、审批难、资金也紧。要是再三天两头有人来查,真没法干了。”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就是。钱都投进去了,卡在半道上,利息一天一个样,谁扛得住?”
解迎宾摆摆手,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今天就吃饭,不谈公事。买书记心里有数,不会让咱们这些干事的寒了心。”
买家峻放下筷子,从纸巾盒里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我确实心里有数。谁在干事,谁在搅事,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今天晚上这顿饭,我吃得明白。”
包厢里的气氛又冷了下来。那个胡处长端着酒杯,干笑了两声,没接话。解迎宾脸上的笑也淡了,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又坐了一会儿,买家峻起身告辞。解迎宾亲自送他出来,一直送到酒店大堂。走到门口时,解迎宾忽然压低声音:“买书记,有句话我一直想跟您说。”
“你说。”
“人在官场,最重要的是懂得给人留余地。”解迎宾看着买家峻的眼睛,“您查这个查那个,最后很可能查到自己头上。到那时候,可没人给您留余地。”
买家峻笑了笑,伸出手,在解迎宾肩上拍了一下,就像拍韦伯仁一样:“解老板,我也送你一句话。人在江湖,最重要的是别把所有人都当成傻子。有些人看着不声不响,可他比谁都会记账。”
解迎宾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买家峻没再看他,转身走了。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点江水的腥气。他抬头望了望天,月亮被乌云遮了一半,像只半睁的眼睛。
车子开到半路,花絮倩的电话打了过来。买家峻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你今晚去云顶阁了?”花絮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你是不是疯了?今晚那桌上,至少有三个人带着家伙。”
买家峻挑了挑眉:“你也在?”
“我当然在。我在后厨,看得清清楚楚。”花絮倩的呼吸有点急,“解迎宾今晚本来是要收拾你,可常军仁提前透了风,他才没动。买书记,你现在是肉里最硬的那根刺,人家不拔掉你,觉都睡不安稳。”
“所以你打电话来,是怕我死了?”买家峻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花絮倩才低声道:“我怕你死得不明不白。你要是死了,我更没活路。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别忘了。”
买家峻把车停在路边,关了引擎。车内的仪表盘灯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花絮倩,你到底是谁的人?”
“你的人。”花絮倩说,“从你第一次来云顶阁,我就知道,你跟别的人不一样。现在,我还想活,所以只能赌你这把刀,够不够快。”
买家峻没再说话。他挂掉电话,靠在座椅上,望着远处新城的灯火。那灯火像一片碎金子,铺在黑暗里,好看,却也容易让人迷了路。
第二天一早,他刚到办公室,就看见桌上多了一个黄色信封,上面没有邮票,也没有邮戳,只写着四个字:买书记亲启。
他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的女儿,在学校门口,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正和同学说笑。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天冷,给孩子多穿点。”
买家峻捏着那张照片,手指关节发白。他闭上眼睛,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睛,眼神比昨晚更冷。
“既然你们想玩大的,那我们就玩大的。”
他拿起电话,拨给了常军仁。
“老常,他们把手伸到我家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常军仁的声音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我知道了。明天,我去见一个人。你谁都别信。”
买家峻点头:“我等着。”
窗外的阳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买家峻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尘土飞扬的工地,忽然想起一句话来——这世上的恶,最怕的不是你有多硬,而是你有多沉得住气。
他沉沉地站了很久,像一棵扎在石头里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