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地窖里,弥漫着腌菜的酸味和血腥气。
刘子谦蜷缩在角落,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地讲述:
“我……我不是故意的……”
“是那个人逼我的……”
“他说如果我不照做,就杀了我全家……”
“谁逼你?”
上官拨弦声音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个……一个文士,戴着人皮面具,声音沙哑……”
刘子谦的描述,与刘妈口中的文士一模一样。
千面狐。
“他让你做什么?”
“他让我……在考试前,把毒针藏在陈文远的坐垫里。”
刘子谦哭道。
“他说那毒针不会立刻致命,只会让陈文远在考试中途晕倒,扰乱考场……”
“我不知道那毒针会杀人……我真的不知道……”
“他给你什么好处?”
“一百两银子,还有……帮我通过科举。”
刘子谦低下头。
“我家道中落,这次科举是最后的机会……”
“我不想再落榜了……”
上官拨弦心中冷笑。
又是同样的套路:利用人的弱点,威逼利诱,让其成为棋子。
“考试当天,发生了什么?”
“我……我趁陈文远去茅房的时候,偷偷把毒针塞进了他的坐垫。”
刘子谦回忆道。
“然后回到自己的号舍,假装答题。”
“后来,我听到陈文远那边传来惨叫,知道出事了……”
“我很害怕,想逃走,但那个文士突然出现在我号舍外。”
“他让我换上杂役的衣服,从后厨的排水沟爬出去,在这里等他。”
“我等了一天一夜,他都没来……”
“我手臂上的伤,是……是他刺的。”
刘子谦颤抖着解开手臂上的布条。
伤口已经发炎流脓,毒素虽然被抑制,但情况依然不妙。
“他说我办事不力,该受惩罚……”
“然后就刺了我一针,走了。”
上官拨弦仔细查看伤口。
毒针的刺入角度很刁钻,避开了主要血管,但足以让人痛苦。
千面狐这是在惩罚刘子谦,也是在……灭口?
不,如果是灭口,不会用这种延缓发作的毒。
她是在警告,也是在控制。
“那个文士,还说过什么?”
“他……他让我事成之后,去‘清风茶馆’后面的巷子,第三棵柳树下,取剩下的银子。”
刘子谦道。
“但我不敢去……”
清风茶馆。
又是那里。
上官拨弦与阿箬对视一眼。
“衣服上的牡丹符号,是怎么回事?”
“是……是那个文士让我绣的。”
刘子谦道。
“他说这是标记,事成之后,凭这个标记领钱。”
牡丹符号,果然是某种接头暗号。
“除了你,他还找过别人吗?”
“我不确定……但他提过,说‘牡丹花开,好事成双’……”
牡丹花开,好事成双?
上官拨弦心中一震。
难道,还有第二个目标?
第二个像陈文远这样,被选中“扰乱考场”的士子?
“李仵作!”
她立刻唤道。
“在!”
“立刻排查所有考生,尤其是江南籍贯,与陈文远或刘子谦有过接触的,看有没有人行为异常,或者……突然失踪!”
“是!”
李晔领命而去。
上官拨弦则让阿箬为刘子谦简单处理伤口,然后将他带回稽查司关押。
回到书房时,天已微亮。
萧止焰和虞曦都在等她。
“刘子谦招了?”
“招了,但知道的不多。”
上官拨弦将情况简单说明。
“千面狐利用他下毒,目标可能不止陈文远一个。”
“牡丹符号是接头标记,清风茶馆是联络点。”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第二个目标,防止再出命案。”
“我已经让人去清风茶馆布控了。”
萧止焰道。
“但千面狐很狡猾,未必会亲自现身。”
“她会不会已经离开了长安?”
虞曦担忧道。
“科举案闹得这么大,她应该知道我们会全力追查。”
“不会。”
上官拨弦摇头。
“黑袍尊使的计划还在继续,千面狐作为他的得力干将,不会轻易离开。”
“而且,她刺杀陈文远,扰乱科举,目的尚未完全达到。”
“她一定还在长安,等待下一步指令。”
“那我们现在……”
“等。”
上官拨弦走到窗边,看着渐渐亮起的天空。
“等李晔的排查结果,等清风茶馆的消息,也等……黑袍尊使的下一步动作。”
“他费尽心机制造混乱,绝不会就此罢休。”
接下来的半天,特别稽查司全力运转。
李晔带人排查了所有考生,最终锁定三个可疑对象。
都是江南籍贯,都与陈文远或刘子谦有过间接接触,且都在考试结束后行为异常。
其中一人,在案发后称病不出,闭门谢客。
另一人,则频繁出入赌坊,出手阔绰。
最后一人,最为可疑——他在案发后,去了一趟……牡丹楼。
“牡丹楼?”
上官拨弦看着手中的资料。
“他叫什么?”
“姓赵,名明轩,苏州人氏,家境殷实,但据说好赌,欠了不少债。”
李晔道。
“案发后,他去牡丹楼找过一个叫‘翠儿’的丫鬟,呆了约莫一刻钟就离开了。”
“然后去了赌坊,输光了身上所有银子,现在在客栈里借酒浇愁。”
翠儿……
上官拨弦记得,那是媚娘生前的贴身丫鬟。
“带赵明轩来问话。”
“是。”
半个时辰后,赵明轩被带到稽查司。
他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面容憔悴,眼窝深陷,身上还带着浓重的酒气。
见到上官拨弦,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只是去送了封信……”
“送信?”
上官拨弦眼神一冷。
“给谁送信?送的什么信?”
“给……给翠儿……”
赵明轩颤抖道。
“是一个文士让我送的,他说事成之后,给我五百两银子……”
又是文士。
“信的内容是什么?”
“我……我不知道,信是封死的,他没让我看。”
“那你为什么去牡丹楼?”
“他说把信交给翠儿,翠儿会给我一个包裹,我拿了包裹,再去清风茶馆后面的柳树下,交给另一个人。”
包裹?
上官拨弦心中一动。
“你拿到包裹了吗?”
“拿……拿到了。”
赵明轩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但很沉。
上官拨弦接过,小心打开。
里面,是几块黑色的金属片,和一些细小的机簧零件。
“这是……”
虞曦凑过来,仔细辨认。
“是声波装置的部件!”
“和徐氏案、葛三作坊里发现的一模一样!”
果然!
上官拨弦握紧拳头。
千面狐在利用科举案转移视线,暗中传递武器部件!
“翠儿呢?”
“我……我不知道,我把包裹给她,她就让我走了。”
“李仵作,立刻去牡丹楼,控制翠儿!”
“是!”
李晔带人匆匆离去。
上官拨弦则继续审问赵明轩。
“那个文士,长什么样子?”
“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声音沙哑……”
“右手虎口有疤?”
“对……对!大人怎么知道?”
果然是她。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牡丹花开,好事成双,七星连珠,天下易主’……”
七星连珠,天下易主!
上官拨弦心中剧震。
黑袍尊使果然在准备最后的仪式!
而千面狐在长安的活动,都是为了配合那个仪式!
“大人,我……我知道的都说了,您饶了我吧……”
赵明轩磕头哀求。
“我只是贪财,没想害人啊……”
“带下去,仔细看管。”
上官拨弦挥挥手。
赵明轩被带走了。
书房内,气氛凝重。
“七星连珠,只剩七天了。”
萧止焰沉声道。
“黑袍尊使在太湖准备仪式,千面狐在长安制造混乱、传递武器。”
“他们想里应外合,一举成功。”
“我们必须分头行动。”
上官拨弦决断道。
“止焰,你带人去太湖,与影守汇合,务必阻止仪式。”
“我留在长安,追查千面狐和‘财神’,切断他们的后路。”
“不行。”
萧止焰立刻反对。
“太危险了,千面狐诡计多端,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
上官拨弦打断他。
“有阿箬、虞曦、李晔,还有整个稽查司。”
“而且,黑袍尊使才是最大的威胁,你必须去太湖。”
“可是……”
“没有可是。”
上官拨弦看着他,眼神坚定。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分头行动,才能最大可能阻止他们。”
萧止焰看着她,眼中满是挣扎和不舍。
但最终,他咬牙点头。
“好,我去太湖。”
“但你一定要小心,千面狐不是善类,如果遇到危险,立刻撤退,不要硬拼。”
“我知道。”
上官拨弦握紧他的手。
“你也是,太湖凶险,黑袍尊使武功高强,不要逞强。”
“等我处理完长安的事,就去太湖找你。”
“嗯。”
两人相拥,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片刻后,萧止焰松开她,转身离去。
背影决绝,带着一去不返的悲壮。
上官拨弦站在窗前,看着他消失在街角,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但她没有时间伤感。
“阿箬,虞曦,准备一下,我们去清风茶馆。”
“李晔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
“不等了,我们先去。”
半个时辰后,清风茶馆。
茶馆依旧热闹,茶客们喝茶聊天,仿佛昨日的命案从未发生。
上官拨弦三人扮作普通茶客,要了一间雅间。
从窗户,正好可以看到后面的巷子和那排柳树。
第三棵柳树下,空无一人。
“千面狐真的会来吗?”
阿箬小声问。
“不一定,但赵明轩没去交包裹,她可能会起疑,派人来查看。”
上官拨弦道。
“我们守株待兔。”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渐高,茶客换了一批又一批。
但柳树下,始终没有人影。
就在上官拨弦以为千面狐不会出现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了巷子。
是翠儿。
她穿着粗布衣裳,低着头,快步走到第三棵柳树下,左右张望,似乎在等人。
“果然是她……”
上官拨弦眼神一冷。
“动手。”
阿箬和虞曦立刻下楼,从两侧包抄。
上官拨弦则从窗户跃下,落在翠儿面前。
翠儿见到她,脸色大变,转身想跑,但阿箬和虞曦已经堵住了退路。
“翠儿,跟我回去。”
上官拨弦淡淡道。
“有些事,需要你交代。”
翠儿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刺向自己的心口!
“想死?”
上官拨弦眼疾手快,银针出手,刺中她的手腕。
匕首“当啷”一声落地。
翠儿瘫坐在地,泪流满面。
“大人……饶命……”
“带回去。”
回到稽查司,上官拨弦立刻审问翠儿。
但翠儿知道的,并不比赵明轩多。
她也是被那个文士威胁,用家人性命逼迫,才不得不替他传递包裹。
“他让你把包裹交给谁?”
“一个……一个黑衣人,蒙着脸,看不清楚。”
“在哪里交?”
“就在柳树下,每天酉时,他会出现。”
“今天为什么提前去?”
“因为……因为赵明轩没来,我怕出事,想去看看……”
翠儿哭道。
“大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丫鬟……”
上官拨弦知道问不出更多了。
千面狐行事谨慎,不会让这些小角色知道太多。
“带下去,和李仵作一起,继续追查那个黑衣人。”
“是。”
翠儿被带走了。
上官拨弦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酉时快到了。
那个黑衣人,会出现吗?
她决定,亲自去会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