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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初至

    车子在京郊的乡间小路上颠簸了近一个钟头,车轮碾过冻得发硬的黄土路,时不时发出咯噔的声响。

    窗外的景物从高楼林立慢慢变成低矮错落的农房,再到成片光秃秃的冬小麦田,最后彻底隐入一片寂静的村落之中。

    拾穗儿紧紧攥着手里的支教通知书,指尖微微泛白。

    窗外的风卷着细碎的枯叶掠过玻璃,留下一道道潦草的痕迹,也让她心里那点对未知的期待,多了几分轻轻的忐忑。

    直到司机师傅回头喊了一句“姑娘,到地方了”,她才回过神,连忙道谢。

    推开车门的瞬间,一股凛冽的北风裹挟着北方冬日特有的干冷,猛地灌进衣领,冻得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眼前这所京郊支教小学,比她在资料里看到的还要朴素简陋。

    两排低矮的平房是教学楼,墙面被经年的风吹日晒浸得发灰,原本的白漆大片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粗糙的水泥底色。

    几扇木质窗框歪歪扭扭,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土,连阳光都很难透进去。

    操场是一片光秃秃的泥土地,没有塑胶跑道,没有篮球架,只有一根锈迹斑斑的旗杆,孤零零地立在中央。

    红旗早已收起,只剩旗杆在寒风里微微晃动。

    校门口的铁栅栏生满红锈,轻轻一碰就簌簌掉渣。

    整个校园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屋檐的声音,在灰蒙蒙的冬日天幕下,像一座被时光暂时遗忘的小院子。

    拾穗儿刚拎着行李站稳,就瞥见操场角落站着几个小小的身影。

    她轻轻走近,才看清那是五六个孩子,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才五六岁,都穿着洗得发白、甚至有些不合身的厚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

    孩子们的脸蛋被寒风吹得通红,有的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清鼻涕,眼神怯生生的。

    他们是寒假留校的孩子,大多是周边村里的留守儿童,父母常年在外地打工,一年也回不了一次家。

    还有一部分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父母忙着赶工过年,没时间照看,便托付给了学校留守的老师。

    孩子们见了她,立刻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双手紧紧揣在衣兜里,低着头不敢直视。

    只有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偷偷抬起来打量她这个突然到来的异乡人,眼神里满是沉默、腼腆,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好奇。

    像一群怯生生的小兽,小心翼翼地窥探着陌生的世界。

    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手指紧紧揪着衣角,偷偷看了她好几眼,在拾穗儿目光扫过去时,又猛地低下头,耳朵尖瞬间红了。

    旁边一个小男孩,怀里抱着一个磨破边角的旧书包,始终抿着嘴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队伍里,像一株小小的、倔强的草。

    没有城里孩子的活泼喧闹,没有叽叽喳喳的追问,他们的安静里,藏着与年纪不相符的懂事,也藏着无人陪伴的孤单。

    学校留守的李老师早已在门口等候,是位五十岁上下、面容温和的女士。

    她的皮肤被北方的风吹得略带粗糙,眼角带着温柔的细纹,说话带着淡淡的本地口音,热情又朴实。

    李老师快步走上前,自然地接过拾穗儿手里沉重的行李箱,手掌粗糙却温暖,一开口就让人心里踏实。

    “可算到了,路上冻坏了吧?快进院里暖和暖和,我烧了热水。”

    李老师一边领着她往宿舍走,一边轻声介绍着学校的情况,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无奈。

    “这些孩子可怜,过年也见不着爸妈,家里要么是老人照看不过来,要么是父母春节还得赶工,学校就留了我和另一位老师照看着,你能来支教,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拾穗儿默默听着,看着不远处那群安安静静的孩子,心里轻轻发酸,看向孩子们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温柔。

    她的宿舍在教学楼最西侧的一间小房,是学校临时腾出来的简易房间,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潮气扑面而来。

    房间不足十平米,陈设简单到极致:一张铺着薄床垫的木板床,一张掉了漆的旧书桌,一把摇摇晃晃的木椅,墙角摆着一个掉了门的旧柜子,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缝隙里漏着风,她伸手一摸,玻璃冰凉刺骨。

    李老师抱歉地笑着解释,学校条件有限,冬天没有集中供暖,只能靠一个小太阳取暖,夜里会格外冷,反复叮嘱她一定要盖厚被子。

    拾穗儿连忙笑着说没关系,放下行李开始简单收拾,把带来的厚被子铺在床上,又将洗漱用品一一摆好,原本空旷冷清的小房间,总算有了一点落脚的暖意。

    安顿妥当后,李老师又帮她把窗户缝隙用旧布条堵好,临走前还塞给她一兜自己蒸的白面馒头,让她饿了随时热着吃。

    看着李老师忙碌又温暖的身影,拾穗儿心里那点陌生的局促,悄悄散去了大半。

    等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拾穗儿走到窗边,推开一条小缝,寒风立刻钻了进来,吹得她发丝乱飞。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把光秃秃的树枝拉得长长的,影子映在灰色的墙面上,显得格外寂寥。

    北风刮过校园里的枯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低沉的呢喃,又像轻轻的叹息。

    她站在窗前,静静望着远方,心里悄悄想起总是笑着等她回家的阿古拉奶奶。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从小长大的戈壁,离开疼她爱她的奶奶,在千里之外的陌生地方,独自迎接即将到来的新年。

    从前的新年,家里总是暖烘烘的,奶奶会煮上滚烫的咸奶茶,烤好香喷喷的馕,院子里挂着风干的羊肉,邻里乡亲互相拜年,热闹又温暖。

    而此刻,小小的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外是呼啸的寒风,四下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没有熟悉的烟火气,没有奶奶的唠叨,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孤单。

    她坐在床边,轻轻摩挲着口袋里奶奶给她装的梭梭种子,那是戈壁最坚韧的植物,无论多恶劣的环境,都能扎根生长。

    看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夜色,听着远处村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心里那点茫然与忐忑,慢慢被一股柔软的力量取代。

    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她要陪着这些沉默腼腆的孩子,一起度过这个特殊的寒假,一起迎接新年。

    这里没有家乡的温暖,却有一群需要陪伴的孩子,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夜色彻底笼罩了校园,李老师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应该还在为孩子们忙碌。

    小太阳散发着微弱却稳定的光,照亮了小小的宿舍。

    拾穗儿抬头望向操场,那几个孩子早已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校园重归寂静。

    她轻轻裹紧被子,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就算条件艰苦,就算远离家乡,也要把最温暖的陪伴、最真诚的心意,留给这些留守的孩子。

    让这个异乡的新年,不再只有寒冷与孤单,也能生出暖暖的光。

    她相信,这段从戈壁走到京郊的路,从家走向另一群需要光的孩子的路,一定会成为她生命里最珍贵的一段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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