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伤口,已经是夜里了。
陈阳坐在院子里那把旧藤椅上,肩上搭着一块干净的纱布,边缘被拾穗儿折得整整齐齐。
他没有回屋,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沙丘轮廓慢慢融进夜色里。
纱布下面已经不再往外渗血,但那种被风沙反复切割过的钝痛还在,从肩胛骨往下延伸,像一条还发烫的线。
他侧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露出的那半截纱布,没有碰它,只是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苏晓从屋里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放在他旁边的矮桌上:“站里煮的姜汤,驱寒的,你喝点。穗儿呢?”
“在屋里。”
苏晓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身回屋,没再追问。
拾穗儿坐在床边,帆布包摊在膝上,手里捏着那片沾了血的沙砾。
她用笔尖把它挑到纸面上,放在记录本空白页的正中央。
纸页已经被沙染得粗粝,那粒沙砾停在页面上,边缘被压出一道细小的墨迹。她看了很久,才合上本子。
她走出院子的时候,陈阳还坐在那把藤椅上。姜汤没喝,已经凉了,面上凝了一层薄油。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把椅子旁边空出来的那一点位置让了出来——不是站起来让,是把搭在椅背上的手收回去了。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隔着一掌的距离。两人沉默了很久。
“陈阳,你第一次觉得戈壁能待下来,是什么时候?”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偏过头,想了一下。“今天。”
“今天?”
“以前来戈壁,是来做实验的。数据测完,收拾东西走人。今天不一样。”他停顿了一下,“风沙来的时候,我没有想走。”
她看着他的侧脸。路灯从屋檐下照过来,落在他肩头的纱布上,有一小块被血浸透了,在光线里比周围深了一些。
“你背上的伤,还疼吗?”
“疼。”他说,“但不算什么。以前在书上看戈壁的沙尘暴,读到过,今天第一次站进去。确实比读到的重。”
“你后悔吗?”
“不后悔。”
“陈阳,你什么时候决定要留下来的?”
他没有马上回答。风从沙丘方向吹过来,带着微凉的土腥气,把他的碎发掀起来又放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在翻自己的记忆,找一个确切的落点。
“你记不记得咱们刚组队那年,有一次在试验田里,数据跑了好几遍都对不上。你蹲在地里,用铲子挖开土,看了好久。最后你说,是土壤底层的含水量变了,表层的湿度读数不准,得挖下去看。”他顿了顿,“我当时没说话,但那时候就在想,这种看事情的方式,我学不来。它不是靠仪器测出来的。”
“那是什么?”
“是住过之后才知道的东西。”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布条浸水后微凉的触感。
“陈阳,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自己回戈壁,是因为没有人回来,所以必须是我回来。”她轻轻地说,“后来我发现不是。”
“那是什么?”
“是我自己想回来。”她抬起头,声音低了下去,“我想这里好起来。想让人知道,戈壁不只是地图上空白的一块。有人在这里长大,有人还愿意回来。”
风又起来了,贴着她的脚踝绕了一圈,把地上的细沙卷成一条短弧线。
她没有躲开,也没有把腿收回来。她只是坐在那里,让风从她脚边经过,然后继续往前吹。
“陈阳,你真的愿意留下来吗?”
“我说过的话,没有收回过。”
“以前说的是回去。现在呢?”
“现在是留下来。”
他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落在藤椅扶手上,靠近她那一侧的手指微微伸开,但没有碰到她。
指尖之间隔着大约半寸的夜色,像是随时能碰到,又像是随时可以收回去。
“留下来之后,你想做什么?”她问。
“先把这片河床的植被补上,然后往东走,把整个沙化区连成片,一步一步来。如果十年不够,就再种十年。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想去。”
她低着头。“你会不会觉得累?”
“今天背上的伤是我自己的。风沙也不是冲着你来的。”
“但你挡了。”
“嗯。”他说,“挡了,就不后悔。”
夜风从沙丘那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沙土气息。远处的戈壁滩在月光下泛着淡白色的光,像一大片铺开的旧布。
风把他的衣角掀起来又放下,他肩头的纱布边缘被风微微掀动了一下。
她看见了,但没有伸手去按。她知道它已经牢牢贴在那儿,掀不起来。
苏晓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喊:“你们俩还不进来?夜里降温了,一会儿冻着。”
“就来。”拾穗儿说。
苏晓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回去了。她没有催第二遍。
拾穗儿站起来,低头看着陈阳肩头那道纱布的边缘。“你明天还去试验区吗?”
“去。还有三组数据没测完。”
“那我陪你。”
他站起来,把那碗凉透的姜汤端起来。“先把这个喝了。”
“凉了。”
“凉了也能驱寒。”他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把碗递给她。
碗沿还带着他嘴唇的温度,温热的,像风沙过后最后一点余温。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回桌上。
“走吧。”她说。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进了屋门,两人在走廊里分开,往各自房间走。
他转身的时候,她看见他肩头的纱布在灯光下微微透出一层淡色的印记——像是渗出的血已经干了,但还没有完全凝结成痂。
走廊尽头,苏晓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把门轻轻掩上。
她坐在床边,把那个小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她翻开最后一页,盯着那粒被她用笔尖挑到纸面上的沙砾。
它在灯光下泛着淡褐色,边缘被压出一道细小的墨痕,和纸面嵌在一起。
她没有把它掸掉,只是把本子合上,放回帆布包最里层。像一粒还没落地的东西,暂时停在一页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