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语从侧门处迈出一步。
丹凤眼扫过旁听席第七排,声音清冷。
“审判长,鉴于辩护人当庭实名举报,最高检督导组申请对被举报人高启隆实施临时人身控制,防止其离开法庭。”
审判长点头。“准许。”
两名特警从侧门走出,穿过旁听席过道,停在高启隆座位两侧。
黑色防弹背心,微冲枪口朝下,将这位唐装男人夹在中间。
旁听席前排,高启隆周围三米内的群众不自觉往两边缩,空出一大片。
记者席快门声停了两秒,随即更加密集的响成一片。
十亿人的直播间弹幕快速滚动。
“来了来了!高启隆要完!”
“特警都上了,这次跑不掉了吧!”
高启隆被两个特警夹在中间,唐装领口下的金链子随着胸腔起伏微微晃动。
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他整了整唐装的盘扣,抬起下巴,脸上挤出一丝笑。
“审判长,我对辩护人的指控感到非常振惊,也非常遗憾。”
高启隆的声音平缓,每个字咬得很稳。
“隆盛集团是一家依法纳税、热心慈善的正规企业。至于强拆一事,那是外包给第三方施工公司的拆迁业务,具体操作流程我从未过问。
如果第三方人员在执行中存在违规操作,那是他们的责任,不应该牵连到我身上。”
他偏过头看向直播镜头,眼神里带着委屈。
“这位陆律师,我敬佩你的勇气。但你拿不出任何直接证据,就在法庭上进行这样的人身攻击,这是诽谤,我保留追诉的权利。”
高启隆环顾一圈法庭,摊开双手,语气恳切。
“隆盛集团每年向西咸地区捐建三所希望小学,资助上百名贫困学生。我高启隆做了一辈子慈善,经不起这样的泼脏水。”
说完他微微颔首,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气度从容。
直播间弹幕分成了两派。
“高启隆不慌不忙的,看着不像坏人啊……”
“说不定真是外包的?大企业家哪管得了那么细?”
“别被骗了!陆神肯定有后手!”
旁听席后排,几个不明真相的群众交头接耳,将信将疑的表情挂在脸上。
被告席上,张恒瞪着高启隆,牙齿咬得咯吱响。
那一夜的钢管,灭火器喷出的粉尘,还有父亲被棍子砸倒在地的闷响,全堵在嗓子眼里。
辩护席上。
陆诚靠着椅背,两手交叠搁在桌面。
看着高启隆演完这出戏,陆诚嘴角往右边歪了一下。
“诽谤?”
两个字吐出来,带着嗤笑。
陆诚转向审判长。
“审判长,辩护人申请向法庭提交第四份证据,录音文件一份。该录音由公安技术部门从被举报人高启隆手机云端加密备份中依法提取。”
审判长接过法警传递的U盘,核验文件属性与公证封签,翻看鉴定机构出具的提取路径说明和技术报告。
“查核完毕,录音提取程序合规。准许播放。”
陆诚按下遥控器。
法庭音响系统的电流底噪响了一秒。
然后一个声音传出来。
语速不快,每个字都透着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从容。
在场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这是高启隆的声音。
“那个姓张的钉子户,不用跟他费话,今晚就给我连夜拔了!”
高启隆的脸皮跳了一下。那双始终保持从容的眼睛,瞳孔猛的收缩。
录音继续,语气陡然拔高。
“给我往死里打!打残了算我的!要是弄死了,大不了赔几个钱。那块地,必须给我拿下来!”
录音播完。
法庭里寂静无声。
十亿人的直播间,弹幕消失了四秒。
旁听席第三排,那个年轻女记者攥着笔的手在抖,笔尖在采访本上戳出一个墨点。
第五排老记者摘下眼镜用力捏了下鼻梁,腮帮子绷得死紧。
后排几个旁听群众腾的站起来,被武警按回座位,嘴里骂骂咧咧。
被告席上,张恒的眼泪砸下来。
法警的手压在他肩上,这个二十五岁的退伍军人浑身发颤,嘴唇咬出血印。
那句“往死里打”,让他父亲的肩膀挨了一棍子,导致他母亲半夜被干粉呛到咳血。
这也成了他被扣上杀人犯帽子,在看守所里被打出满脸淤青的原因。全是面前这个穿唐装的畜生造成的。
弹幕快速涌现。
“我草!!打残了算我的!!这是人说的话??”
“慈善家?他捐的那些钱,都是从老百姓的骨头上刮下来的!”
“往死里打三个字,够判了吧!”
“高启隆你还有脸叫诽谤??脸呢??”
旁听席高启隆瘫在椅子里。
唐装领口被汗水洇出一圈深色,金链子从领口滑出来,搭在胸前一晃一晃。
嘴巴张着,喉咙里有气在走,挤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左手还攥着那个保温杯,茶水往外渗,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唐装的膝盖上。
高启隆浑然不觉。
那双眼睛里,原本的温和与城府消失不见。他僵在椅子上。
陆诚收回目光,转向秦知语。
“秦检察官。”
秦知语走上前两步。
陆诚从夏晚晴手中接过一份厚达三公分的文件,递给法警。法警转呈秦知语。
秦知语翻开封面,丹凤眼扫过前三页,眼神微变。
陆诚面向审判台,声音沉稳。
“审判长,辩护人同时向最高检督导组提交正式举报材料。隆盛集团自二零一八年起,以暴力手段非法侵占耕地四千七百余亩。
通过内部人员将农业用地违规变更为商业用地,开发高端别墅项目,涉案金额超过三十亿。全部利润通过四层离岸账户嵌套洗白,分赃比例清清楚楚。”
陆诚顿了一拍。
法庭里安静极了。
“而这条利益链的核心环节——谁批的地,谁签的字,谁把农田变成了别墅的建设用地——”
陆诚的目光从瘫软的高启隆身上缓缓移开。
视线越过旁听席的几排座位。
最终定格。
旁听席前排靠过道的位置,规划局长李建国缩在椅子里。
深灰色夹克衫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椅背上洇出一大片深色。
李建国的额头上,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淌,顺着半框眼镜的镜腿滑落,滴在大肚腩上撑得发皱的夹克衫前襟。
四目相对的瞬间,李建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两条腿开始不受控制的打颤,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磕磕碰碰,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十亿人的直播镜头,齐刷刷对准了这位满脸是汗的规划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