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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觚异闻录》

    太史公曰:世传尧舜千钟,孔子百觚,人或疑之。然九州之大,何奇不有?今得见陈氏遗札,乃知往圣饮觞之事,非虚言也。

    卷一醉乡奇遇

    永嘉年间,金陵有狂生陈无咎,字悔之,家本陇西豪族,至其父时中落。无咎性嗜酒,尝自署“五斗先生”,然其量实不止此。每至酒肆,必呼:“取大觚来!”觚者,古酒器也,可容三升,时人皆笑其迂。

    是岁上巳,秦淮河畔流觞会,名士云集。有无名叟褐衣草履,携青铜酒爵至,谓众曰:“此器传自先秦,能容者不过三人。今日谁可尽此一爵?”座中少年皆跃跃,然不过三饮则颓然。轮至无咎,仰颈饮之,如长鲸吸川,顷刻而尽。更索二爵、三爵,面不改色。

    叟拊掌曰:“善!此真饮中麒麟也。然君所知之饮,犹童子戏耳。”乃自怀中出青玉壶,大不盈掌:“此中有真味,君敢尝否?”

    无咎长揖:“愿闻其教。”

    叟倾壶,仅得七滴入盏。无咎饮之,忽见星河倒转,天地旋舞。耳畔闻叟吟曰:“尧舜千钟通天道,孔子百觚化春秋。世人但解杯中物,谁识醉乡是九州?”

    恍惚间,身已不在河畔。

    卷二时光之酿

    无咎睁目,但见身在茅舍,窗外桃花灼灼,有古衣冠者荷锄而过。一童子曰:“客醒矣?夫子相候久矣。”

    随童子出,见杏坛之下,坐者数十人,皆宽袍大袖。中有一人修眉朗目,正讲《诗》之《湛露》。无咎陡惊:此人容貌,竟与曲阜圣像无二!

    讲毕,弟子散。圣人顾无咎笑:“适才酒中得见《周易》‘中孚’之象乎?”无咎拜曰:“小子狂饮,不意入此异境。”

    圣人莞尔:“昔者尧舜设醴泉之宴,非为口腹,乃借酒通神明之德。孔子百觚,非逞豪强,乃以醉态观弟子真性。子既好饮,可知饮有三境?”

    无咎肃然:“愿闻其详。”

    “下者饮形,中者饮神,上者饮时。”圣人指院中古井,“此井通九泉,其水酿之,可尝岁月滋味。子欲饮百年之醉,抑或刹那之醒?”

    无咎思良久,曰:“愿饮刹那之醒。”

    圣人异之:“何故?”

    “百年大梦,不过一醉。刹那清明,可照古今。”

    圣人抚掌,命取井水酿酒。其法甚异:以春分朝露和秋分夜霜,佐以三辰之光,九壤之精,封于陶瓮,埋于坛下。方封坛时,忽有车马声自远及近。

    卷三楚宫夜宴

    但见玄旗朱盖,仪仗森然。使者拜曰:“楚王闻圣人善酿,特请赴云梦之会,较饮于天下豪杰。”

    圣人蹙眉:“楚王暴戾,此宴恐非吉兆。”然使者环列,势难推拒。无咎慨然:“小子愿代夫子往。”

    入郢都,见章华台高耸入云。楚王熊虔高坐,左右列九鼎八簋。下列饮者七人:有燕赵壮士、巴蜀蛮王、齐稷下辩士,最奇者乃西极幻人,目如琉璃。

    楚王曰:“昔者齐桓公设‘倾宫’之饮,晋文公有‘千日醉’,皆称豪举。今寡人欲立饮中至尊,胜者赐云梦三百里,败者...”抚腰间长剑,“沉于洞庭。”

    较饮始,先斗量。巴蜀蛮王连尽九瓮,腹如鼓,倒地而鼾。次斗速,燕赵壮士呼吸间饮三缸,忽七窍流血。再斗奇,西极幻人取火烧酒,饮烈焰如甘泉,然三巡后,竟自焚为青烟。

    及无咎,楚王赐“九酝”,乃集九毒所酿。无咎忆圣人之教,静坐调息,观酒中气象:见怨气升腾,如鬼哭野。乃徐问:“大王欲得真醉,抑假狂?”

    楚王怒:“何谓也?”

    “真醉者,与天地同游。假狂者,以他人性命为戏。”无咎举觚向天,“今饮此酒,非为胜负,乃为坛中万千冤魂。”言毕饮尽,毒酒入腹,反涌金光。

    满殿皆惊。原来无咎在杏坛时,圣人以“仁”字诀暗授,化毒为霖。楚王羞愤,欲斩之。忽报:“秦兵出武关,已破丹阳!”

    卷四酒觚玄机

    楚宫大乱,无咎乘隙遁出。夜宿野庙,忽闻异香。日间褐衣叟竟坐于火堆旁,正炙野蕈。

    “前辈究竟何人?”

    叟笑而不语,取破葫蘆斟酒。此番滋味更奇,饮之如历四季。酒酣,叟忽道:“子知孔子百觚之真意否?”

    “请教。”

    “昔孔子困于陈蔡,七日不食。子路愠见:‘君子亦有穷乎?’夫子抚琴而歌,歌毕,问弟子:‘《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耶?’子贡对以‘降格’,夫子不悦。颜回曰:‘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子欣然而笑。”叟目视星野,“当是时,若有酒一觚,岂非胜过千钟琼液?”

    无咎恍然:“圣人饮者,非酒也,道也。”

    “善!”叟击节,“然尚有一层:那百觚之饮,实非孔子,乃其七十二弟子共饮。”

    “何解?”

    “陈蔡之困时,有隐士携酒过,尽献百觚。夫子命分饮诸生,自饮清水。弟子问故,曰:‘尔等饮醉,吾饮醒。醉者得暂忘其忧,醒者当思出路。’”叟叹息,“后世但传夫子豪饮,孰知其中深意?”

    正言间,庙外马蹄声急。火光中,楚王亲卫围庙:“妖人!还我九酝秘方!”

    卷五时空之醉

    追兵将至,褐衣叟推倒神像,露出井下秘道。二人遁入,穴道蜿蜒,竟通地底巨窟。窟中钟乳如林,中央有池,池水泛琥珀光,香溢十步。

    “此乃‘时光酿’,饮之可见前世今生。”叟掬水与无咎,“然一人一生只可饮三勺,多则永困醉乡。”

    无咎饮一勺,见自己前身乃周王室酒正,掌“五齐三酒”,因谏厉王弭谤,被沉于醴池。饮二勺,见杏坛圣人分酒那夜,自己原是颜回身旁一瓢,曾承圣人亲手注水。饮三勺时,景象大变——

    但见尧舜时代,千钟之宴实是祭天仪典。众人分饮的不是酒,而是以百花朝露、五谷精魂所酿的“通明浆”。饮罢载歌载舞,非为欢娱,乃是以醉态沟通天地。最后一钟,由舜帝捧予禹,曰:“此钟饮下,当知水之性。”

    禹饮后,三日夜不寐,乃悟疏导之法。

    无咎震颤:“原来如此!所谓尧舜千钟,是以醉启智,传承天命!”

    话音未落,地窟震动。楚王竟率兵掘地而至,见状大笑:“天助我也!得此仙酿,何惧秦兵?”扑向池边狂饮。

    叟急呼:“不可!”然已迟。楚王饮如牛,饮至第七口,身形渐淡,竟化入琥珀池水之中。亲卫大骇,纷纷遁走。

    池水平静后,现出奇异景象:楚王身影在池中不断重演生平,伐陈、灭蔡、筑章华,终至秦兵破郢,自焚于高台。每一轮回,便淡去一分。

    “他被困在自己的时间里了。”叟叹道,“醉乡虽美,长醉便是永囚。”

    卷六醒世箴言

    出地窟,已在云梦泽畔。旭日初升,万顷波光。叟取青玉壶尽倾于湖,湖水霎时酒香弥漫。

    “前辈欲醉此泽乎?”

    “非也。”叟遥指泽中渔舟,“子见彼渔父否?昨夜其妻产子,今晨仍出渔,为市米粮。吾以此酒化入春风,他日渔人网得金鲤,可易斗米,当谢此酒香。”

    无咎忽悟:“前辈便是...传说中‘千日醉’的酿造者?”

    “刘玄石饮千日醉,三年方醒,不过戏言。”叟微笑,“真正的‘千日醉’,是让饮者醒后千日之内,每日皆有新知。昔杜康造酒,仅得形;仪狄作醪,仅得味;吾所求者,时也。”

    “时?”

    “酒中藏时,时中藏机。尧舜借千钟观天时,孔子以百觚察人性,楚王因贪杯失国,渔父为生计早出。同一物,万千相,此即‘时’之妙义。”叟言毕,身形渐淡,“子可归矣。然记之:此番所历,乃尔心中之酿。真醉乡,在醒时。”

    无咎急问:“如何得入真醉乡?”

    “待你酿出一坛让他人得见本心之酒时——”余音袅袅,人已不见,唯青玉壶留于石上。

    尾声杏花春

    三十年后,金陵郊外有酒肆名曰“千觚居”,掌柜陈姓,酿“刹那醒”“千日明”“岁月香”三酒,饮者皆言有异。然最奇者乃“杏花春”,饮之可见平生最清明时刻。

    有书生饮之,见幼时父亲教写“人”字;有武将饮之,见初上战场救同袍;甚至宫中有贵人微服尝之,泣下沾襟,言见十三岁登阁望月时。

    是岁上巳,无咎已鬓发苍苍,正于后院埋新酿。忽闻童子声:“家主,有客求见‘真醉乡’。”

    出见,一褐衣叟笑坐庭中,容貌竟与三十年前无二。

    “前辈!”

    “闻子已酿成‘让他人得见本心之酒’,特来讨一杯真醉乡。”

    无咎引至地窖,指一寻常陶瓮:“此即。”

    启封,无香无色,饮之如水。叟细品良久,老泪纵横:“此中...是老夫七岁时,初闻《诗经》‘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之晨光。”

    “酒名‘初心’。”无咎拜曰,“谢前辈当年点化。小子穷三十年乃悟:醉乡不在酒中,在饮者本心。能见本心者,醒亦是醉;不见本心者,醉亦是醒。”

    叟大笑,声震屋瓦:“善!今可传汝最后一诀——”附耳低语。

    语毕,二人对饮至夜。明月当空时,童子见庭中二老皆伏案,含笑如归。呼之不应,近探,竟已无气息。唯满院酒香,三月不散。

    后记:陈氏子孙于瓮底得帛书,曰“酒经九诀”。其末章云:“世人求醉,吾独求醒。然大醒之后,乃知天地本是一场醉。尧舜千钟,醉于仁;孔子百觚,醉于礼;吾辈饮者,当醉于时。时者,命也,运也,亦呼吸之息也。醉醒之间,见性见命,方不负此杯中之物。”

    太史公曰:余尝疑酒之为物,惑性乱德。然观陈生所历,乃知杯盏之中,亦有大乾坤。昔伊尹以鼎烹说汤,今无咎以酒觚明道,其揆一也。然真伪虚实,孰能辨之?庄周梦蝶,蝶梦庄周,醉乡醒乡,岂有二乎?姑录此篇,以俟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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