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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9章断簪

    簪子断口很新,是被人用力掰断的。

    林默涵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拾起两截铜簪。簪头的梅花装饰还完好,只是从中断开,露出中空的管壁——里面是空的。陈明月藏在里面的微缩胶卷,已经被取走了。

    他抬起头,看向二楼那扇黑洞洞的窗户。窗帘被扯掉了一半,在夜风中飘荡,像招魂的白幡。楼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这个时间,邻居们应该被刚才的动静吵醒,会有人探出头张望,会议论纷纷。但现在,整栋楼死一般寂静。

    军情局来过了。而且来得很彻底,把整栋楼都控制了。

    林默涵把断簪塞进口袋,缓缓站起身。他没有上楼,而是转身走进对面的巷子。巷子很窄,堆着杂物,尽头是一堵墙。但在墙角的垃圾堆后面,有一个不起眼的狗洞,通向隔壁街的杂货店后院——这是他和陈明月约定的紧急逃生通道之一,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他趴下身子,钻进狗洞。洞口很窄,粗糙的水泥蹭破了手肘,但他顾不上疼。爬出洞口,落在杂货店后院的煤堆上。院子里晾着衣服,在月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他贴着墙根摸到后门,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这是杂货店的储藏室,堆着货箱和麻袋。林默涵屏住呼吸,在黑暗中辨认方向——左边第三排货架后面,有一块活动的地板。他挪开两袋面粉,掀开地板,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这是“墨海贸易行”开业时,他秘密修建的地道入口之一,直通三个街区外的废弃教堂地下室。修建时只有他和老赵两个人知道,陈明月也只是在三天前,他预感要出事时,才告诉她这个位置。

    “如果我回不来,或者家里出事,”当时他说,“你就来这里等我。最多等三天。三天后我不来,你就从教堂的地道出去,去基隆港找‘渔夫’。”

    “你会来的。”陈明月当时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钻进地道。

    地道很矮,必须弯腰前进。空气浑浊,带着泥土和腐烂木头的气味。他摸着墙壁往前走,大约走了十分钟,前方出现向上的台阶。台阶尽头是一块木板,推开,是教堂告解室的地板。

    他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告解室里漆黑一片,只有门缝透进一点月光。林默涵靠在墙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如擂鼓。

    明月,你在哪里?

    他不敢往下想。军情局的手段他太清楚了,尤其是魏正宏。那个男人发明了“滴水刑”,让人仰面躺着,在额头上方固定一个水桶,水一滴一滴落在眉心,不眠不休,直到人精神崩溃。还有“冰火刑”,把人关在冷库里冻到濒死,再拖出来用火烤,反反复复。陈明月一个女子,能扛多久?

    不,她必须扛住。她必须活着。

    林默涵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他必须冷静。陈明月被捕,说明军情局已经确定了他的身份,至少是高度怀疑。那么,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做?

    第一,全城搜捕。高雄不会安全了,必须立刻离开。

    第二,严刑逼供。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让陈明月开口。但她知道多少?她知道“墨海贸易行”是联络点,知道苏曼卿的咖啡馆,知道老赵,知道几个次要情报员的名字。但她不知道基隆港的渔船线路,不知道香港的联络人,不知道“海燕二号”的备用方案——那些是他留的最后底牌,连她也没告诉。

    第三,钓鱼。他们会以陈明月为诱饵,设下陷阱,等他去救。

    林默涵闭上眼睛。是的,这是最可能的。军情局不会立刻杀她,他们会用她来钓更大的鱼。魏正宏那种人,最喜欢玩猫鼠游戏,享受猎物在网中挣扎的快感。

    所以,陈明月暂时还安全。但只是暂时。

    他必须救她。但怎么救?单枪匹马闯军情局高雄站?那是送死。找人帮忙?老赵可能已经被监视,苏曼卿在台北,远水救不了近火。其他情报员……不,不能连累他们。在张启明叛变、组织网络被破坏的情况下,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导致全军覆没。

    告解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三声,停顿,又两声。

    林默涵全身绷紧。这是他和老赵的紧急联络暗号。但老赵怎么会在这里?除非——

    “是我。”门外传来压得很低的声音,确实是老赵。

    林默涵轻轻拉开门闩。一个黑影闪进来,带着一身汗味和血腥味。月光从门缝漏进来,照亮老赵苍白的脸。他左肩一片暗红,衣服被血浸透了。

    “你受伤了?”林默涵扶住他。

    “小伤。”老赵喘着气,靠在墙上,“码头的爆炸是你干的?”

    “不是。我以为是你们。”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不是你,也不是我,那会是谁?”老赵低声说,“爆炸点在军情局的车辆附近,炸死了三个特务,还引起了混乱。我当时在码头接应你,看见你被围,正想着怎么救人,爆炸就发生了。我以为是你安排的。”

    林默涵摇头。他想起礁石上的陈明玉,那个自称陈明月双胞胎妹妹的军情局特工。是她吗?可她是军情局的人,为什么要帮自己?还是说,那场爆炸是军情局自导自演,为了让他放松警惕?

    不,说不通。

    “明月被抓了。”林默涵说,声音干涩。

    老赵沉默了几秒。“我知道。我在你家附近蹲守,看见他们把她押上车。她腿受伤了,流了很多血,但没叫一声。”他顿了顿,“老林,我们得救她。”

    “怎么救?”

    “军情局高雄站现在乱成一团。爆炸伤了他们不少人,还死了个副站长。周国维正在大发雷霆,把所有人力都调去码头搜查。站里只剩下几个看守。”老赵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内部结构图,我三年前弄到的。关押室在地下室,从后门进去,左边第二个走廊到底。”

    林默涵接过图纸,借着月光看。图上标注得很详细,连巡逻岗哨的时间都标出来了。

    “你从哪弄来的?”

    “我自有门路。”老赵没有细说,只是盯着他,“但机会只有一次。今晚,趁他们还没从码头撤回来,我帮你引开后门的守卫,你进去救人。救到人之后,从通风管道走,出口在两条街外的下水道。”

    “你呢?”

    “我自有办法。”老赵笑了笑,嘴角有血丝,“老林,咱们认识三年了吧?”

    “三年零四个月。”林默涵说。

    “记得真清楚。”老赵咳嗽两声,捂着肩膀的伤口,“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跟了你。虽然你总是不苟言笑,总是什么都自己扛,但我知道,你是真心想把事做好,想把这片土地从那些人手里夺回来。”

    “老赵——”

    “听我说完。”老赵打断他,“我老婆孩子都在大陆,是死是活,我不知道。但我相信,总有一天,我能回去见他们。如果我回不去,你替我看看他们。告诉我儿子,他爹不是孬种。”

    林默涵喉咙发紧。他想说“我们一起回去”,但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在台湾潜伏三年,他送走过太多同志。老赵是第五个,还是第六个?他记不清了。每次送别,都像在心上剜掉一块肉。

    “别废话了。”林默涵把图纸折好,塞进口袋,“我们一起进去,一起出来。这是命令。”

    老赵看着他,笑了。“行,听你的。”

    两人从教堂后门溜出去。夜色正浓,街上空无一人。高雄实行宵禁,这个时间还在外面走动的,不是军警就是特务。他们贴着墙根的阴影前进,绕过两个街口,来到军情局高雄站的后巷。

    那是一栋三层小楼,原本是日本人的商社,现在门口挂着“高雄港务局稽查科”的牌子。很普通的门面,但周围装了带刺的铁丝网,楼顶有哨塔,虽然此刻塔上没人——大概都被调去码头了。

    后门只有一个守卫,靠在门边打瞌睡。

    老赵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点粉末在手心,用口水调成糊状。然后他捡起一块石子,扔向对面的墙。

    啪嗒。

    守卫惊醒,端着枪走过去查看。老赵像猫一样蹿出去,从背后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将糊状物拍在他口鼻处。守卫挣扎了两下,瘫软下去。

    “迷药,能撑半小时。”老赵喘着气说,肩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林默涵从守卫身上摸出钥匙,打开后门。里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墙皮剥落,地上有水渍。按照图纸,往左第二个走廊到底,就是关押室。

    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墙前进。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经过第一个岔路口时,林默涵听见楼上传来电话铃声,有人接起,大声说着什么,但听不清内容。

    第二个走廊到了。

    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有个小窗。林默涵凑近去看——里面是个十平米左右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吊在天花板上。陈明月坐在墙角,双手被铐在背后,头低垂着,长发散乱。她的旗袍下摆撕破了,露出小腿,上面缠着染血的布条。

    她还活着。

    林默涵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摸出从守卫身上拿到的钥匙串,一把一把试。第一把不对,第二把也不对。他的手在抖,试到第三把时,锁孔终于转动了。

    咔哒。

    铁门开了。

    陈明月抬起头。她的脸上有淤青,嘴角破了,但眼睛很亮,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两颗星星。看见林默涵,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来了。”她说,声音嘶哑。

    林默涵冲进去,蹲下身检查她的手铐。是普通的****,他有一根铁丝,可以打开。但当他拿出铁丝时,陈明月摇了摇头。

    “别管我,快走。”

    “说什么傻话。”林默涵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发抖。

    “真的,快走。”陈明月盯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这是个陷阱。他们故意让我听见,说今晚会有人来救我,然后一网打尽。楼上至少埋伏了二十个人,你们一进来,他们就知道了。”

    林默涵的手僵住了。

    他回头看向走廊。很安静,太安静了。老赵守在门口,对他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快”。

    “听我说,”陈明月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张启明叛变了,但他只知道你的代号和大概的活动范围,不知道具体身份。军情局是通过别的方式锁定你的——你的女儿,林晓棠。魏正宏在南京时抓过一个叫‘李涛’的地下党,那个人是你,对吗?当时你用的化名,但他们拍了照片。前段时间,魏正宏整理旧档案,看到那张照片,认出了你。虽然你改了名字,易了容,但眼神没变。他说,‘李涛’看人的眼神,像鹰。”

    林默涵感到一阵寒意。南京,1947年。他当时化名李涛,在南京做学生工作,被军情局逮捕。审讯了三天,他什么也没说,最后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原来魏正宏就是当时的审讯官。那个阴鸷的男人,他记得,总是坐在暗处,不说话,只是看着你,像毒蛇看着青蛙。

    “所以他们早就知道我是谁,”林默涵说,“只是在等,等我拿到‘台风计划’?”

    “对。‘台风计划’是饵,张启明是饵,我也是饵。”陈明月苦笑,“他们一直都知道你的身份,但不动你,是为了挖出整个网络。今晚的抓捕本来也是演戏,想逼你暴露更多联络人。但码头的爆炸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他们死了人,周国维急了,才提前收网。”

    “那爆炸是谁干的?”

    “我不知道。但不是我们的人。”陈明月说,“老林,你必须走。现在走,还来得及。他们不知道这条地道,也不知道‘海燕二号’方案。只要你活着,情报就能传回去。”

    “那你呢?”

    “我?”陈明月笑了笑,那笑容很美,但很凄凉,“我是个拖累。没有我,你早就完成任务回大陆了。是我太笨,被他们跟踪了都不知道,还连累了老赵他们——”

    “闭嘴。”林默涵打断她,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你不是拖累。没有你,我活不到今天。三年前我刚到台湾,人生地不熟,是你教我闽南语,帮我打掩护,在我发高烧时守了三天三夜。两年前我被特务盯上,是你扮成疯女人在街上大闹,引开他们。一年前老刘牺牲,是你冒着雨去收尸,给他换上一身干净衣服。陈明月,你是我的同志,是我的战友,是我的——”

    他停住了。

    陈明月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你的什么?”

    林默涵没有回答。他低头继续开手铐。铁丝在锁孔里转动,咔哒一声,手铐开了。陈明月的手腕被磨破了皮,渗着血。他撕下自己衬衫的下摆,给她包扎。

    “老林,”陈明月突然说,“如果我死了,你回大陆后,替我去看看长江。我生在长江边,小时候常跟父亲去江上打鱼。父亲说,长江的水,不管流多远,最后都会到海里去。海那么大,一定能容得下所有人,不管是在这边,还是在那边。”

    “你不会死。”林默涵说,但声音有些哑。

    “人都会死的。”陈明月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但有些人死了,还活着。比如我丈夫,比如老刘,比如那些我们甚至不知道名字的同志。老林,我们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对吗?”

    “对。”林默涵点头,用力地点头,“有意义。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用再半夜惊醒,不用再东躲西藏,不用再看着亲人被抓走却无能为力。总有一天,海峡那边的人可以自由地过来,这边的人可以自由地过去。总有一天,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的孩子,会活在阳光下,活在和平里。”

    “那就够了。”陈明月笑了,眼泪流下来,“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走廊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赵冲进来,脸色煞白。“他们来了!至少二十个人,带着***!”

    林默涵拉起陈明月。“能走吗?”

    “能。”陈明月咬牙站起来,但腿上的伤让她踉跄了一下。林默涵架住她,对老赵说:“按原计划,从通风管道走!”

    三人冲出关押室,跑进隔壁的杂物间。通风管道的入口在墙壁高处,老赵搬来一个箱子垫脚,掀开格栅。林默涵先把陈明月托上去,然后自己爬上去,再转身拉老赵。

    但老赵没动。

    “你们先走。”他说,从怀里掏出两颗手榴弹,“我断后。”

    “不行!”林默涵压低声音,“一起走!”

    “一起走谁都走不了。”老赵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老,“我老婆叫秀兰,我儿子叫志国。如果你们能回去,告诉他们,我很想他们。”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老赵推上箱子,转身冲向走廊。他一边跑一边拉开手榴弹的引信,用尽全身力气喊:

    “中国伟大的人民万岁!”

    轰——!

    爆炸的冲击波掀翻了杂物间的门,热浪和烟尘涌进来。林默涵咬紧牙关,拉着陈明月在通风管道里爬。管道很窄,金属的边缘刮破了衣服和皮肤,但他感觉不到疼。身后传来密集的枪声,又一声爆炸,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响起的警笛。

    陈明月在哭,但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颤抖。林默涵也没有说话,他不能说话,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他们爬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光亮。是出口,通往街道的下水道井盖。林默涵推开井盖,先爬出去,然后拉出陈明月。

    外面是条偏僻的小巷,远处火光冲天,那是军情局高雄站的方向。夜空被染成橘红色,浓烟滚滚。

    “老赵他……”陈明月哽咽。

    “他会活着。”林默涵说,尽管他知道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会活着,等我们回来接他。”

    他拉着陈明月,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深处走。必须离开高雄,立刻,马上。军情局死了这么多人,一定会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查。他们必须在天亮前出城。

    但去哪里?

    回教堂?不安全。去苏曼卿那里?太远。去码头?那里肯定被封锁了。

    “去渔港。”陈明月突然说,“南边的蚵仔寮,我有个表舅在那里打鱼。他不知道我的身份,只知道我在高雄做生意。我们可以坐他的船出海,去澎湖,再从澎湖转道香港。”

    “可靠吗?”

    “可靠。表舅是个老实人,从小看着我长大。”陈明月顿了顿,“但他有个儿子,在海军服役。我很久没联系他了,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有风险。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走。”林默涵扶住她。

    两人钻进更深的夜色。高雄的街道像迷宫,他们在巷子里穿行,避开主干道,避开路灯。偶尔有警车呼啸而过,他们就躲在阴影里,等车走远再出来。

    陈明月的腿伤很重,每走一步都在流血。林默涵撕下另一条衬衫,给她重新包扎,但血还是渗出来。

    “我背你。”他说。

    “不用,我能走。”

    “别逞强。”

    他不由分说,背起她。陈明月很轻,像一片羽毛。她把脸埋在他颈窝,呼吸温热。林默涵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以“妻子”身份来到他住处的那天。那天下着雨,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穿浅蓝色的旗袍,站在门口对他笑。

    “沈先生,我是陈明月,组织上派我来协助你工作。”

    那时她的笑容里有羞涩,有不安,也有坚定。三年过去了,羞涩和不安都褪去了,只剩下坚定,像淬过火的钢。

    “老林,”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如果这次能活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完成任务,回大陆。”

    “然后呢?”

    “然后……”林默涵想了想,“去北京,看天安门。然后回老家,看看父母。然后……我也不知道。”

    “我想开一家茶馆。”陈明月说,声音有些飘忽,“不大,就四五张桌子,卖点便宜的茶水和点心。早上卖豆浆油条,中午卖阳春面,下午有老人家来下棋,晚上有学生来温书。茶馆门口种棵桂花树,秋天开花的时候,整条街都是香的。”

    “好。”林默涵说,“等仗打完了,我帮你开。”

    “你说,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快了。”林默涵望着远处海平面上浮现的鱼肚白,“天快亮了。”

    他们终于来到蚵仔寮渔港。天边泛起青灰色,海面上有早归的渔船,渔火点点。码头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陈明月指着一艘破旧的舢板船。“那是我表舅的船。”

    船上有个老人正在收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大约六十岁,脸被海风吹得黝黑,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看见陈明月,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

    “阿月?你怎么来了?”

    “表舅。”陈明月从林默涵背上下来,忍着疼走上前,“我们遇到点麻烦,想请你帮忙,送我们出海。”

    表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林默涵,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你们是……地下党?”

    陈明月没说话。

    表舅叹了口气,蹲下身,卷了根烟,点燃,吸了一口。“阿月,你表弟在海军,上个月回家,说他们在抓地下党,抓得很凶。抓到就枪毙,不审不问。”

    “表舅……”

    “但我记得你爹。”表舅吐出一口烟,“你爹是个好人,当年日本人来,他带着村里人躲进山里,救了好多人。后来国民党来了,说他通共,把他抓走了,再没回来。你妈哭瞎了眼,没两年也走了。”

    他站起来,踩灭烟头。“上船吧。但只能送你们到外海,再远,我这小船就不行了。”

    陈明月的眼泪掉下来。“谢谢表舅。”

    “谢什么。”表舅摆摆手,转身去解缆绳,“阿月,你爹要是还在,也会这么做的。他说过,做人要对得起良心。”

    小船驶离码头,向着晨雾弥漫的海面而去。林默涵回头,看见高雄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模糊。那座城市,他潜伏了三年的城市,此刻正从睡梦中醒来,而他和陈明月,像两片落叶,漂向未知的海。

    陈明月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林默涵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

    表舅在船尾摇橹,哼着一首古老的闽南语渔歌。歌词听不懂,但调子苍凉,像这片海一样,无边无际。

    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把海水染成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逃亡,才刚刚开始。

    (第二四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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