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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2章爱河码头

    雨是从凌晨两点开始下的。

    林默涵在阁楼听到第一滴雨敲在铁皮屋顶的声音时,就睁开了眼睛。这是潜伏者的本能——任何异常响动都会瞬间切断睡眠。他侧耳听了三分钟,确认只是寻常的夜雨,才缓缓坐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披上外衣。

    陈明月睡在地铺上,呼吸均匀而轻浅。自从三个月前那次“新婚之夜”画了楚河汉界后,两人保持着这种微妙的距离。但林默涵知道,陈明月的被子总会在后半夜往他这边挪动——不是出于情愫,而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守护。她曾说过:“如果你出事,我要第一个知道。”

    楼下传来敲击水管的暗号:三长两短,重复两次。

    这是“老渔夫”的紧急联络信号。

    林默涵轻轻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走到楼梯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陈明月已经醒了,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她无声地坐起身,手已经摸到枕头下的勃朗宁手枪。

    “我去。”林默涵用口型说。

    “小心。”陈明月用同样的方式回应。

    ------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高雄爱河码头第三号仓库。

    雨水在铁皮屋顶敲打出密集的鼓点,掩盖了林默涵的脚步声。他在仓库侧门的阴影里站了三十秒,确认周围没有埋伏,才用特定的节奏敲击门板:先是两下,停顿三秒,再是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

    “雨下得好大。”门内传来压低的声音。

    “该打伞了。”林默涵对出暗号。

    门完全打开,老渔夫那张被海风和岁月刻满皱纹的脸出现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中。他六十岁上下,真实姓名无人知晓,连林默涵也只知道他1946年就潜伏台湾,是高雄地区地下组织的“定海神针”。

    “出事了。”老渔夫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两人走到仓库深处,在一堆渔网和木箱的掩护下,老渔夫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林默涵接过,凑到煤油灯下——这是用最细的钢笔写在卷烟纸上的密信,字迹小得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张启明被捕了。”

    短短六个字,让林默涵的心脏骤然收紧。

    张启明是左营海军基地的文书,三个月前被林默涵策反。这个出身眷村的年轻人,父亲曾是国民党海军上尉,1949年随舰撤退来台,第二年就因酗酒过度死在基隆港。母亲靠给美军洗衣养活三个孩子,张启明作为长子,十六岁就进入海军基地当差役,十年过去,也不过混了个文书的位置。

    林默涵记得策反他的那个夜晚。在盐埕区的小面摊,张启明一边吸溜着阳春面,一边低声说:“我看过那些从大陆偷渡过来的人。他们口袋里装着家乡的土,说死也要埋回去。我就想,我爸当年是不是也这样想的?”

    “你想回去吗?”林默涵问。

    “回不去了。”张启明苦笑,“但我可以帮别人回去。”

    就这样,张启明成为“海燕”情报网在军方内部最重要的情报源。过去三个月,他提供了十七份有价值的情报,包括左营军港的舰船停泊记录、海军陆战队的训练计划,以及——最关键的那份“台风计划”的初步构想。

    “什么时候的事?”林默涵的声音很平静,这是多年潜伏练就的本事——越是危机时刻,越要像深潭般不起波澜。

    “昨天晚上十点。”老渔夫掏出一包香烟,手却抖得点不着火,“他在基隆港的相好家里被抓的。那女人是军情局的外围眼线,张启明不知道。”

    “愚蠢。”林默涵闭上眼睛。

    他反复强调过纪律:不准发展感情关系,不准在非安全屋过夜,不准在任何人面前提及与组织有关的一个字。但张启明还是犯了错——他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他招了没有?”

    “还没有。”老渔夫终于点着了烟,深深吸了一口,“但撑不了多久。军情局三处的人抓的他,领头的是魏正宏手下的‘活阎王’马国栋。你知道那人的手段。”

    林默涵知道。马国栋,军情局三处审讯科科长,以发明各种“不落痕迹”的刑罚闻名。据说他最近的新发明是“滴水刑”——将人固定在椅子上,头顶悬一个水壶,让水以固定频率滴在额头同一个位置。开始时只是烦人,十二小时后皮肤开始溃烂,二十四小时后头骨都能感受到水滴的冲击,七十二小时后,大多数人会精神崩溃。

    “魏正宏亲自过问这个案子。”老渔夫补充道,“他昨天刚从台北飞抵高雄,就直奔审讯室。这说明张启明透露的东西,已经引起了高层的注意。”

    林默涵在脑海中快速梳理:张启明知道多少?

    他知道“海燕”的存在,但不知道“海燕”就是沈墨。林默涵与他见面时都做了充分伪装——戴假发、贴胡子、改变口音,见面的地点也都在人流量大的公共场所。但张启明知道“海燕”是个商人,知道他在高雄活动,知道他们用高雄港的货物单据传递情报。

    这些信息碎片,在普通人手里拼不出完整图案,但在魏正宏那样的高手那里——

    “他会把高雄所有商人筛一遍。”林默涵说。

    “而且很快。”老渔夫掐灭烟头,“我收到风声,明天开始,高雄港务局、税务局、警察局要联合进行‘商业秩序整顿’,所有注册资金超过一万美金的外贸公司都要重新审核资质。墨海贸易行在名单上。”

    “意料之中。”林默涵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小的笔记本,借着煤油灯光快速翻看,“我们的撤离计划准备得怎么样?”

    “一号路线:从高雄港搭乘‘金顺号’货轮去香港,船期是五天后。但这条线风险太大,港口现在肯定被盯死了。”

    “二号路线:从屏东枋寮渔港坐渔船偷渡到菲律宾,再从菲律宾转道。但海上风浪大,这个季节不安全。”

    “三号路线呢?”

    老渔夫沉默了几秒:“走陆路,从高雄经台南、嘉义、台中到台北,在台北换身份,再从基隆坐船。这条线路长,要过至少十二道关卡,但沿途有我们的交通站接应。”

    林默涵合上笔记本:“选三号路线。但我要修改路线——不去台北,直接上台中,从台中进山区,在日月潭附近有我们一个备用据点,魏正宏不知道那里。”

    “你要上山?”

    “至少要把‘台风计划’的最新情报传出去。”林默涵说,“张启明被捕前,最后一次接头时给了我这个。”

    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金属筒,拧开一端,倒出一卷微缩胶卷。老渔夫立刻用身体挡住煤油灯的光,林默涵则从木箱后摸出一个放大镜,对着胶卷仔细查看。

    胶卷上是一张海图的局部,标注着经纬度坐标。在澎湖列岛以东约五十海里处,有一个用红笔圈出的区域,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3.15-3.20,演习区”。

    “三月十五到二十日。”林默涵低声说,“还有十七天。”

    “什么规模的演习?”

    “张启明说,至少出动三艘驱逐舰、五艘护卫舰,还有从美国刚接收的两艘登陆舰。演习代号‘雷霆’,是‘台风计划’的实兵推演。”林默涵收起胶卷,“如果我们能拿到具体的演习方案,就能推演出国民党反攻大陆的整个作战构想。”

    老渔夫的呼吸变得沉重:“这胶卷必须今晚就发出去。”

    “发报机在贸易行,我回去就处理。”林默涵看了看怀表,凌晨三点二十,“天亮前要把消息传到香港中转站,再由香港发往大陆。时间很紧。”

    “我掩护你回去。”

    “不。”林默涵按住老渔夫的肩膀,“你要立刻撤离。张启明虽然不知道你的具体身份,但他知道‘海燕’的上线是个老渔民,常在爱河码头活动。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我在这码头蹲了七年。”老渔夫环顾这个堆满渔网的仓库,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每条船、每个渔夫、每天潮汐的时间,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说走就走……”

    “这是命令。”林默涵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活着,才能继续战斗。”

    老渔夫盯着林默涵看了很久,终于缓缓点头:“给我十分钟,我把一些东西处理掉。”

    “五分钟。”林默涵说,“我在后门等你。”

    ------

    雨下得更大了。

    林默涵贴着仓库外墙往后门移动,耳朵捕捉着雨声之外的一切声响。码头上传来夜船的汽笛,远处有狗吠,更远处是高雄港巨型起重机的轰鸣——这座城市从未真正入睡,就像这场隐秘战争从未停歇。

    后门堆着十几个空油桶,是很好的隐蔽物。林默涵蹲在油桶后面,眼睛盯着仓库的方向,手里握着一把鲁格手枪——这是陈明月坚持要他带上的,她说:“你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三分钟过去了。

    四分钟。

    四点整。

    仓库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林默涵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没有立刻冲进去,而是缓缓探头,从油桶的缝隙望向仓库后门的那扇小窗。煤油灯还亮着,但灯光在晃动,说明有人在移动。

    不是老渔夫。老渔夫的行动像猫一样安静。

    林默涵屏住呼吸,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镜子——这是化妆用的,但现在是最好的侦察工具。他将镜子调整角度,借着仓库里透出的光,看见窗户上映出两个晃动的人影。

    其中一个很高,穿着雨衣。

    另一个被高个子挡着,看不清楚。

    然后林默涵听见了声音,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在……哪里……”

    是刑讯后的声音。声带受损,气息不稳。

    老渔夫在忍受痛苦。

    林默涵握枪的手心渗出汗水。他的理智在说:走,立刻走,老渔夫已经暴露,你救不了他,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这是地下工作的铁律——当断则断。

    但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仓库里传来第二声闷响,这次更沉重。接着是拖拽的声音,有什么东西被从地上拖过,蹭着粗糙的水泥地。

    “说!”一个陌生的声音,嘶哑如破锣,“那个商人是谁?长什么样子?在哪里做生意?”

    没有回答。

    只有一声压抑的闷哼。

    林默涵闭上眼睛。他想起三个月前,老渔夫在同一个仓库里教他识别潮汐信号:“涨潮时,码头第七个系缆桩会完全淹没,那是安全的信号。退潮时,桩子露出水面一尺半,代表危险。记住,一尺半,多一寸少一寸都不行。”

    “为什么是第七个桩子?”

    “因为‘七’在闽南话里和‘出’同音,出海平安的意思。”老渔夫当时笑着说,“我老家福建漳州,出海前都要拜妈祖。来了台湾,拜不成了,就自己弄些讲究。”

    福建漳州。老渔夫说过,他家门口有棵大榕树,1946年他离家时,儿子刚满月,在榕树下摆了满月酒。他说等台湾解放了,要带台湾的高粱酒回去,埋在榕树下,等儿子结婚时挖出来喝。

    “老林啊,”有一次喝酒时,老渔夫红着眼睛说,“我算过了,等我回去,我儿子该二十岁了。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我这个爹。”

    仓库里的声音打断了回忆。

    “……杀了我……”是老渔夫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有种就杀了我……”

    “想死?没那么容易。”破锣嗓子冷笑,“魏处长交代了,要留活口。等抓到‘海燕’,让你们师徒团聚,一起枪毙,那才热闹。”

    林默涵的指甲陷进掌心。

    他缓缓举起枪,瞄准仓库后门。门是木制的,如果射击门锁的位置,应该能打穿。但里面有多少人?除了审讯的,外面有没有放哨的?枪声一响,整个码头都会被惊动。

    而且,老渔夫还活着。如果他现在冲进去,老渔夫会成为人质,或者被当场灭口。

    进退两难。

    雨水顺着林默涵的额头流下,流进眼睛,又涩又疼。他保持着瞄准姿势,大脑飞速运转:从声音判断,里面至少两人,可能三人。老渔夫还活着,但已经受了刑。这些人不急着杀他,说明还想挖出更多情报。他们提到“魏处长”,果然是魏正宏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仓库里突然安静下来。

    接着,林默涵听见了脚步声——朝后门走来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他立刻缩回油桶后面,心脏狂跳。脚步声在门后停住了,有人在开门锁,铁锁链哗啦作响。

    就是现在。

    林默涵从油桶后闪出,在门打开的一瞬间,看见了门内的情景:老渔夫瘫坐在墙角,满脸是血。一个穿黑雨衣的高个子背对着门,正弯腰查看什么。另一个矮胖的家伙在开门,手里还拎着一根铁棍。

    三人几乎是同时看见对方。

    林默涵开枪了。

    “砰!”

    第一枪击中开门那人的肩膀,他惨叫着向后倒去。高个子反应极快,瞬间拔枪,但林默涵的第二枪已经到了——打在他的右臂上,手枪脱手飞出。

    “走!”林默涵朝老渔夫大喊。

    老渔夫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似乎受了伤,一个踉跄又跌坐回去。高个子虽然中枪,却异常凶悍,用左手从靴子里拔出匕首,扑向林默涵。

    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缠斗。匕首划破林默涵的袖子,在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林默涵用手肘猛击对方咽喉,趁对方窒息后退的瞬间,一脚踢中其膝盖。高个子惨叫倒地。

    “老赵!”林默涵冲过去扶起老渔夫。

    “你……不该来……”老渔夫咳出一口血,里面混着碎裂的牙齿。

    “别说废话,能走吗?”

    “左腿……断了……”

    林默涵二话不说,架起老渔夫就往门外拖。雨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灯塔的光柱在雨幕中缓缓扫过。

    “去……七号桩……”老渔夫虚弱地说,“有条……小船……”

    林默涵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码头上跑。受伤的左臂阵阵作痛,血混着雨水流下,在身后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痕迹。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方向已经传来叫喊声和手电筒的光柱——增援到了。

    “快!再快一点!”老渔夫催促,声音里是濒死的急切。

    终于到了七号系缆桩。老渔夫说得没错,退潮时桩子露出水面一尺半。桩子后面,果然系着一条小舢板,在风雨中剧烈摇晃。

    林默涵把老渔夫扶上船,自己解开缆绳,跳进船里,抄起船桨用力一撑——舢板像离弦的箭,冲进黑暗的海面。

    几乎就在同时,码头上传来枪声。

    “砰砰砰!”

    子弹打在舢板周围的海面,激起一簇簇水花。林默涵伏低身体,拼命划桨。小舢板在风浪中颠簸,随时可能倾覆。老渔夫躺在船底,血不断从口鼻涌出。

    “坚持住!”林默涵大喊,“到了安全地方,我给你包扎!”

    老渔夫没有回答。

    林默涵回头看去,只见老渔夫正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是一个油纸包,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

    “这个……”老渔夫把油纸包塞进林默涵怀里,“高雄……所有交通站……名单……密码本……还有……”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还有什么?你说!”

    老渔夫抓住林默涵的手,抓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我儿子……叫赵怀榕……榕树的榕……告诉他……爹不是汉奸……”

    “你自己去说!”林默涵吼道,“等台湾解放了,你亲自回去说!”

    老渔夫笑了,在满脸血污中,这个笑容异常清晰:“怕是不行啦……老林……你看……”

    他指了指海面。

    林默涵顺着望去,只见三艘快艇正从码头方向追来,艇首的探照灯像魔鬼的眼睛,撕破雨幕,在海面上来回扫射。

    “你走……”老渔夫松开手,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一把抢过林默涵手里的桨,“我……引开他们……”

    “你疯了!”

    “听我说!”老渔夫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胶卷……必须送出去……‘台风计划’……关系到……千万人的命……我老了……你年轻……你走……”

    话音未落,他已经翻身跳进海里。

    “老赵!”林默涵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冰涼的海水。

    探照灯的光柱扫了过来。林默涵立刻伏倒,只见老渔夫在二十米外的海面上浮起,举起右手,朝快艇的方向挥了挥——那是挑衅的手势。

    “在那边!”

    “开枪!”

    枪声再次响起。老渔夫的身影在海浪中起伏,他转过身,朝林默涵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三艘快艇全部调转方向,朝老渔夫消失的位置冲去。

    林默涵趴在船底,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他不能动,不能出声,不能暴露。老渔夫用命换来的机会,他必须抓住。

    探照灯在海面上来回扫了五分钟。

    然后,一艘快艇上传来喊声:“抓到了!死了!”

    林默涵闭上眼睛。

    雨水混着海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冷是热。他紧紧抱着怀里的油纸包,感觉到里面的东西——硬的是密码本,软的是名单,还有一个小金属筒,应该是老渔夫自己的情报。

    小舢板在海上漂流,渐渐远离码头的光亮,漂进更深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雨小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林默涵挣扎着坐起来,辨认方向。这里已经是高雄外海,远处是旗津岛的轮廓。他检查了一下油纸包,完好无损。又摸了摸贴身口袋,那卷微缩胶卷还在。

    他还活着。

    情报还在。

    任务还要继续。

    林默涵抹了把脸,开始划桨,朝着海岸线一处偏僻的礁石区驶去。按照备用计划,如果与老渔夫失散,就在“黑礁滩”等待接应。

    朝阳从海平面升起,金光刺破云层,照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

    林默涵回头看了一眼高雄市的方向。码头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港口的起重机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老赵,”他低声说,“等我回来给你收尸。”

    小船靠上礁石滩时,已经是清晨六点半。

    一个身影从礁石后闪出,是陈明月。她穿着渔家女的粗布衣服,头上包着头巾,但林默涵一眼就认出了她。

    “你受伤了。”陈明月看见他手臂上的血迹,脸色一变。

    “皮肉伤。”林默涵跳下船,把缆绳系在礁石上,“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在安全屋等吗?”

    “我不放心。”陈明月检查他的伤口,从怀里掏出急救包,“老渔夫呢?”

    林默涵沉默了几秒:“牺牲了。”

    陈明月包扎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但更轻、更慢了。她用酒精清洗伤口,撒上磺胺粉,用绷带仔细包扎好。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

    最后,陈明月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接下来怎么办?”

    “张启明被捕,老渔夫牺牲,高雄的网络暴露了一半。”林默涵看了看怀表,“我们必须立刻撤离。但在那之前,要把‘台风计划’的情报发出去。”

    “发报机在贸易行,那里肯定被监视了。”

    “所以不能回去。”林默涵从油纸包里取出那个小金属筒,“老渔夫留了后手。他在鼓山区还有一个备用据点,有备用电台。这是地址。”

    那是一张用铅笔画的简易地图,标着鼓山区一条小巷的位置。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林默涵把油纸包整个交给陈明月,“这个你保管。如果我出事,你想办法送到香港,交给‘表叔’。”

    陈明月接过油纸包,感觉它有千钧重。她看着林默涵,这个她名义上的丈夫,实际上的战友。认识三个月,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始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她知道他大陆有妻女,他也知道她心里装着牺牲的未婚夫。他们像两颗行星,按照各自的轨道运行,只在必要的时候交汇。

    但此刻,在晨光中的礁石滩上,陈明月突然很想抱抱他。

    她也真的这么做了。

    林默涵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手,轻拍她的背:“没事,我们都会活着回去。”

    “嗯。”陈明月松开手,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走吧,天快大亮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礁石滩向岸上走去。涨潮了,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在他们身后,小舢板被潮水推动,轻轻撞击着礁石,发出空洞的响声,像谁的叹息。

    更远处,高雄港的汽笛长鸣,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对他们来说,这是逃亡的开始。

    ------

    (第二五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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