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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1章 海燕乘风去,明月落台北

    凌晨三点,台北大稻埕的街巷还在睡。

    雨停了,但空气里全是潮气,吸一口能拧出水来。路灯把湿漉漉的柏油路照得泛着青光,像一条死了的河。林默涵提着那只旧皮箱,贴着墙根走。皮鞋踩在水洼里,没有声音,他的脚底像是长了肉垫。这是练出来的。三年潜伏,他学会了像猫一样走路,像猫一样活着,像猫一样在黑暗里看清所有危险。

    三号仓库在码头最深处,铁皮墙,锈迹斑斑,门口堆着几只烂木箱。他绕到后门,门虚掩着,一推就开。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有一股浓重的鱼腥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呛得他鼻腔发酸。他站定,等了十秒,让眼睛适应黑暗。

    角落里有呼吸声。两个人。一个粗,一个细。

    “买三斤乌鱼。”林默涵开口,声音很平。

    “今天的乌鱼不新鲜,只有两斤半。”粗呼吸回答。

    “两斤半就两斤半,凑合吃。”

    暗号对上了。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裹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手里提着一盏蒙了红布的马灯。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矮瘦,二十来岁,穿一件渔夫短褂,手里攥着一根竹篙,神色紧张。

    “沈先生?”老头压低声音。

    “黄老大?”

    “是。组织上让我送你出海。”老头把马灯递给身后的年轻人,“阿水,去把船摇过来,别开马达,用桨。”

    阿水应了一声,从后门溜出去。林默涵跟着老头穿过仓库,走到栈桥上。淡水河入海口的方向,黑沉沉的水面上,一条小渔船慢慢靠过来。船不大,三丈来长,船身漆成深灰色,在夜里几乎看不见。阿水站在船尾摇橹,动作熟练,桨入水几乎无声。

    “上船。”老头先跳上去,伸手拉林默涵。

    林默涵把皮箱递过去,脚刚踩上船板,忽然停住。他回头望了一眼台北的方向。城市还在沉睡,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像几粒没烧完的烟灰。那片黑暗中,有一个人。他看不见她,但他知道她在哪里。

    陈明月此刻应该已经到了台北车站。凌晨四点的南下慢车,她会在候车室里坐着,穿着他的灰色风衣,戴着他的金丝眼镜。特务会看见她,会围上去,会把她摁在地上。她会挣扎,会骂,会演得像真的“海燕”一样。她会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引到自己身上。然后他就可以从这片黑暗的水面上,悄无声息地离开。

    这是他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也是最疼的决定。

    “沈先生,该走了。”老头催他。

    林默涵转身上船。阿水摇橹,渔船缓缓离开栈桥,驶入淡水河主航道。两岸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浪声。林默涵坐在船舱里,皮箱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台北的方向。河面越来越宽,两岸的建筑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水雾。

    他闭上眼。玉佩贴着他的心口,温润如故。他伸手摸了摸,玉的棱角隔着衬衫硌着指尖。明月说,带着它,就当是陪他回家。他带着了。可明月呢?明月在台北车站,替他去死。

    渔船驶出淡水河口,进入台湾海峡。海面忽然开阔起来,浪涌变大,船身开始颠簸。阿水收了橹,启动马达。柴油机的突突声打破了海面的寂静,渔船加速向南驶去。

    林默涵靠在船帮上,望着天边。东方还没有亮,但海平线上有一线极淡的灰白,像墨汁里滴了一滴水。天快亮了。天一亮,陈明月就会被发现。天一亮,魏正宏就会知道抓错了人。天一亮,全岛通缉令就会换成另一个版本,加印他的真实姓名和照片。但那时候他已经出海了。他赢了。可她呢?

    “黄老大。”林默涵开口。

    “嗯?”

    “这条船,几点能到香港?”

    “顺利的话,后天傍晚。”老头想了想,“看风向。风向好,明天半夜就到外海了。到了外海,有货轮接。”

    林默涵点头。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唐诗三百首》,翻开,女儿的照片还在。陈明月的玉佩夹在旁边。他把玉佩拿出来,翻到背面,看着“平安”两个字。他忽然发现,玉佩的侧面,就在“平安”两字的边缘,刻着极小的一个“念”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念。陈念。她儿子的名字。她把儿子的名字刻在玉佩上。她把这块玉佩留给了他。她把回家的路,留给了他。

    林默涵把玉佩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在掌心。海燕展翅的雕纹在昏暗的船舱里泛着淡淡的光。他用拇指摩挲着那只海燕的翅膀,一下,又一下。他想起陈明月第一次跟他接头时的样子。她站在明星咖啡馆的柜台后面,围裙上沾着咖啡渍,头发挽成一个髻,用那根铜簪别着。她冲他笑,说“先生喝什么”。他点了雨前龙井。她的咖啡勺在杯沿上敲了三下。三下,代表“情报紧急”。他喝完茶走的时候,她在柜台后面喊了一声“欢迎下次光临”。那个声音又脆又亮,像风铃。后来他每次去,她都喊那句话。她喊了三年。

    他忽然发现,他从来没有问过她的全名。陈明月。这三个字是她丈夫姓氏加上她自己的名字。她以前叫什么?她从哪里来?她什么时候入的党?她爱吃什么东西?她怕不怕黑?她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她的代号,只知道她的任务,只知道她藏情报的手法,只知道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枪伤。

    他什么都不知道。

    “沈先生。”阿水的声音从船尾传来,带着一丝紧张,“后面有船。”

    林默涵猛地睁眼,回头望去。海面上,就在他们刚刚驶出的淡水河口方向,有一点红光在闪烁。那是探照灯。还有马达声,很重,是柴油机的声音。速度很快,正在追赶。

    “什么船?”林默涵站起来。

    “巡逻艇。”黄老大的脸色变了,“海军的。他们发现了我们。”

    林默涵看了一眼手表。凌晨四点半。他和陈明月约定,四点整她在台北车站出现。如果魏正宏的人反应够快,四点零五分就能发现抓错了人。现在四点四十五分,巡逻艇已经追出来了。也就是说,魏正宏根本没有等到抓错人的时候,他早就在淡水河口布了暗哨。他什么都算到了。

    “加速。”林默涵说。

    “已经是满速了!”阿水喊道,“再快马达要烧了!”

    巡逻艇越来越近。探照灯的光柱在海面上扫来扫去,白晃晃的,像一把刀。林默涵站在船尾,看着那艘越来越大的巡逻艇,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他不能被抓。他手里有情报。他怀里有玉佩。他胸口有女儿的照片。他身后有一个在台北车站替他挡枪的女人。他不能被抓。

    “黄老大。”他转身,“船上有没有可以烧的东西?”

    “有!”阿水指着船舱角落,“有两桶柴油!”

    “倒一桶在海面上。阿水,你负责点火。黄老大,你继续开船,不许回头。”

    老头和阿水都愣住了。

    “快!”林默涵吼了一声。

    阿水最先反应过来。他抓起一桶柴油,拧开盖子,把油往船尾的海面上倒。柴油在海面上铺开,形成一道油膜。巡逻艇越来越近,探照灯的边缘已经扫到了渔船的船尾。林默涵掏出打火机,蹲在船尾,等油膜铺得够远。然后他点着了打火机,扔出去。

    火苗落在油膜上,瞬间炸开。一道火墙从海面上腾起,足有两丈高,横在渔船和巡逻艇之间。巡逻艇紧急转向,探照灯的光柱乱晃。火光照亮了半边天,也照亮了林默涵的脸。

    他站在船尾,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眼镜反射着橙红色的光。他望着那道火墙后面的巡逻艇,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有狠,有冷,有一个人被逼到绝路时才会露出的决绝。

    “沈先生,快蹲下!”黄老大把他拽回船舱。

    渔船借着火光和混乱,加速冲向外海。马达嘶吼着,船身剧烈颠簸,海水从船帮上溅进来,打湿了林默涵的衣服。他坐在船舱里,抱着皮箱,听着后面巡逻艇的引擎声越来越远。火墙烧了将近五分钟才被海浪拍灭。巡逻艇绕过火墙的时候,渔船已经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天边的那线灰白越来越宽了。

    林默涵靠在船帮上,大口喘着气。他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玉佩还贴在胸口,没有被水打湿。他把它攥在手里,捏得紧紧的。海燕的翅膀硌着他的掌心。平安。平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陈明月跟他说过,她儿子陈念在台北圣心孤儿院。她每个月去看一次。她跟孩子说自己是“陈阿姨”。她儿子六岁了,不知道自己的妈妈是谁。

    如果他被捕了,或者牺牲了,谁来告诉那个孩子,他的妈妈是什么样的人?

    黄老大从船舱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有一块干饼和半壶凉水。他递给林默涵。林默涵接过来,啃了一口饼,喝了一口水。饼很硬,水很凉。他嚼着饼,望着越来越亮的天边。太阳还没有出来,但海平线上已经铺开了一层暗红色的霞光,像血。

    陈明月现在在哪里?应该已经被抓了。魏正宏会怎么对她?审讯室。滴水刑。魏正宏的拿手好戏。林默涵闭上眼,努力不去想那个画面。但他做不到。他知道陈明月会扛住。她跟他搭档三年,她从来没有怕过。但她会疼。她会流血。她会一个人,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面对魏正宏那张阴鸷的脸。

    “沈先生。”阿水忽然喊他,“你看!”

    林默涵睁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天边,霞光最浓的地方,有一群鸟在飞。海燕。十几只海燕,排成一条不规则的线,贴着海面飞过。它们的翅膀掠过浪尖,留下一道道细碎的银色水痕。它们飞得很快,很自由,想往哪飞就往哪飞。

    林默涵看着那群海燕,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笑,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一点光。他把玉佩举起来,对着天边的霞光。青白色的玉在晨光中变得通透,海燕的翅膀仿佛真的在动。像一只活的海燕,在他掌心展翅。

    “黄老大。”他开口。

    “嗯?”

    “到了香港之后,帮我发一封电报。”

    “什么内容?”

    林默涵想了想。他把玉佩收好,贴在胸口。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前方越来越亮的海面。太阳终于从海平线下面拱出来,红彤彤的,像一颗刚出锅的咸鸭蛋黄。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万千金鳞。渔船破浪前行,船头劈开的海水飞溅起来,在阳光下变成一片金色的雾。

    “电报内容就四个字。”他说,“海燕已归。”

    黄老大点头,把铁皮盒子收好,转身去帮阿水看罗盘。林默涵站在船头,迎着海风。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到后面。他眯着眼,看着太阳越升越高,越升越亮。天彻底亮了。

    远方,一条货轮的影子在海平线上出现。那是接应的船。

    林默涵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台湾岛已经看不见了。海面上只剩下一片茫茫的水雾。他什么都看不见了。看不见台北,看不见高雄,看不见大稻埕,看不见明星咖啡馆,看不见霞海城隍庙街十七号那间带阁楼的公寓。看不见陈明月。

    但他能感觉到她。她在那片水雾后面,在台北车站的审讯室里,在魏正宏的滴水刑下面。她在替他扛。她在替他疼。她在替他活。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本《唐诗三百首》。女儿的照片还在。陈明月的玉佩还在。他攥着玉佩,指节发白。他松开手,把玉佩贴在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明月。”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被海风吹散,“等我回来。”

    他知道她听不见。但他还是说了。有些话,说出来不是为了让人听见,是为了让自己记住。记住他欠她一条命。记住他欠她一个家。记住他欠她一声“谢谢”。

    货轮越来越近。渔船减速,靠过去。货轮的舷梯放下来。林默涵提着皮箱,站起来。他最后看了一眼台湾方向。水雾茫茫,什么都看不见。他转身,踏上了货轮的舷梯。一级,两级,三级。他没有回头。

    海燕已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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