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浓稠的。
“零点”会所的顶层套房里,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只有生命维持系统仪器上跳动的幽蓝色冷光,在墙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像一双双窥伺的眼睛。
苏砚靠在陆时衍的怀里,看似睡着了,实则大脑从未停止过高速运转。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线索,都在她脑海中被反复拆解、重组。
陆时衍也没睡。他的下巴轻轻抵在苏砚的发顶,双臂环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却驱不散心底蔓延上来的寒意。
“在想什么?”苏砚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赵明德。”陆时衍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在等什么?”
这是一个很反常的现象。
以赵明德展现出的手段和狠辣,他在船厂被苏砚“劫持”人质的手段逼退后,不应该就这样悄无声息。以他的性格,要么会立刻发动更疯狂的报复,要么会像毒蛇一样,盘踞在暗处,等待着给予猎物致命一击。
可现在,他们已经安全抵达“零点”快三个小时了,外面却平静得诡异。
“他在观察。”苏砚从他怀里坐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那杯早已凉透的牛奶,轻轻抿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更加清醒。“他在通过我妈设备上的定位器,观察我们的一举一动。”
她站起身,走到那台生命维持系统前,伸出手,轻轻触摸着屏幕上那个代表着“定位器”的微小红点。她的指尖冰凉,眼神却锐利如刀。
“他以为我们已经走投无路,只能像两只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子里。他在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快感,就像猫捉到老鼠后,不会立刻吃掉,而是会先戏耍一番。”
陆时衍也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看着那个刺眼的红点:“这个东西,不能留。”
“当然。”苏砚收回手,转身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但他既然想看,我们就让他看个够。”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陈伯的号码。
“陈伯,帮我准备几样东西。”她的语速很快,条理清晰,“第一,一台信号模拟器,要能完美复制这台生命维持系统的信号频段。第二,一个高仿真的人体模型,要能模拟生命体征。第三,一辆不起眼的箱式货车,最好是物流公司的,车牌要能进出市区的那种。”
陆时衍听着她的吩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要开始布局了。
“你要做什么?”他等她挂断电话,才问道。
“给他一场‘假象’。”苏砚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虽然窗帘紧闭,但她仿佛能透过玻璃,看到外面波诡云谲的世界。“他不是想监视我们吗?好啊,我就给他看。让他以为,我们带着母亲,躲在这个豪华的笼子里,惶惶不可终日。”
她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冷静而危险的光芒:“但实际上,我们会带着我妈,从他眼皮子底下,彻底消失。”
陆时衍走到她面前,深深地看着她:“你有计划了?”
“嗯。”苏砚点了点头,“赵明德的弱点,就是他太自负了。他觉得他布下的棋局,我们只能被动地在他的棋盘上挣扎。但他忘了,棋盘是可以被掀翻的。”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西装上被折磨出来的褶皱:“等天一亮,我们就给他上演一出‘金蝉脱壳’。然后,就是我们反击的时候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陈伯将苏砚要的东西,全部准备妥当。
那台信号模拟器,被巧妙地连接到了生命维持系统上,完美地复制了所有的生命信号和定位信息。
那个高仿真的人体模型,则被盖上被子,安置在了沙发上,从门口的角度看去,几乎可以乱真。
上午九点,两辆印着“江城速运”字样的箱式货车,一前一后,从“零点”会所的地下停车场驶出。
第一辆车,由陈伯亲自驾驶,从正门驶出,堂而皇之地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一路向着城郊的方向开去。
而第二辆车,早在半小时前,就通过货运电梯,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另一条隐蔽的街道。开车的人,是陆时衍。苏砚和她的母亲,则藏在车厢里。
这是苏砚的声东击西之计。
她料定赵明德的人会盯着这里。那么,就给他们一个“目标”。
果然,第一辆货车刚驶出市区,就被两辆黑色的轿车远远地跟上了。
而在城西的一栋写字楼里,赵明德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手下传回来的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上,是“零点”会所的生命维持系统数据,一切正常。而另一个画面,则是那辆被跟踪的货车。
“赵董,目标车辆正在向城西废弃工业园区移动,似乎想摆脱我们,但没有成功。”耳机里传来跟踪人员的汇报。
赵明德的脸上,露出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
“苏砚啊苏砚,你还是太嫩了。”他端起手边的咖啡,轻轻吹了吹,“想带着你母亲逃走?在这江城,只要我想,你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并不急于动手。他要让苏砚尝尽绝望的滋味。等她发现所有的逃跑计划都只是徒劳,等她像一只困兽一样,彻底崩溃,他再出现,拿走他想要的一切。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他下达了命令,然后挂断了通讯。
他以为,自己已经完全看透了苏砚的底牌。
殊不知,真正的猎物,早已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换了赛道。
陆时衍开着货车,行驶在繁华的市区街道上。
车厢里,苏砚正小心翼翼地为母亲调整着便携式生命维持设备。
“我们去哪儿?”陆时衍通过后视镜,看着车厢里的情况。
“去一个赵明德绝对想不到的地方。”苏砚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
半小时后,货车停在了一家名为“归园”的高端养老康复中心的后门。
这里环境清幽,绿树成荫,是江城最好的私人疗养机构,安保措施也是顶级的。
苏砚扶着母亲,在陆时衍的掩护下,从货梯直接进入了早就预定好的、位于地下二层的特级护理病房。
这里没有窗户,完全封闭,信号屏蔽做得极好。赵明德的定位器,在这里会因为信号中断,而被判定为“设备故障”。
“苏小姐,陆律师,你们放心吧。”负责接待的,是苏砚的旧识,这家康复中心的院长,“这里绝对安全,除了我和我的核心团队,没有人知道伯母住在这里。”
“有劳了,李院长。”苏砚郑重地点头致意。
安顿好母亲,两人没有做任何停留,立刻离开了康复中心。
他们换乘了一辆不起眼的出租车,消失在城市的车水马龙之中。
中午时分,赵明德接到了一个让他震怒的消息。
“赵董,不好了!‘零点’会所的生命维持系统信号,突然消失了!我们的人冲进去查看,发现……发现里面只有一个假人!”
“什么?!”赵明德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咖啡杯摔在地上,碎裂开来。
“苏砚呢?那辆货车里的人是谁?!”
“货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被绑住的流浪汉,我们的人被耍了!”
“混账!”赵明德气得浑身发抖。他这才明白,自己彻彻底底地被苏砚给耍了!
“给我查!把整个江城翻过来,也要把她们给我找出来!”他对着电话咆哮道。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暴跳如雷的时候,苏砚和陆时衍,正坐在一家位于老城区的、不起眼的茶馆里,喝着最普通的茉莉花茶。
他们换了装束,戴上了帽子和口罩,混迹在一群悠闲的老人之间,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他们。
“他现在,应该很生气吧。”苏砚吹开茶水上的浮沫,轻啜了一口。
“生气是肯定的。”陆时衍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神沉静,“但他现在,更多的是恐慌。因为他发现,他以为已经掌控的猎物,其实一直都在戏耍他。”
“恐慌?”苏砚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不,他不会恐慌的。他会觉得,这是一场更有意思的游戏。”
她放下茶杯,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那个银色的U盘。
“游戏的规则,是时候由我们来定了。”
陆时衍看着那个U盘,心中一动:“你打算怎么做?”
“既然他喜欢玩阴的,那我们就给他来点阳谋。”苏砚将U盘放在桌面上,用指尖轻轻推到他面前,“这个U盘里,除了我们收集到的证据,还有一个我编写的‘追踪病毒’。只要他打开它,这个病毒就会顺着他的网络,反向植入他的所有系统,包括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海外账户和秘密服务器。”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要让他知道,与虎谋皮的代价,就是被老虎,彻底吞噬。”
陆时衍拿起那个U盘,感受着它冰冷的触感。他知道,苏砚的反击,正式开始了。
“我们怎么把U盘送到他手里?”他问。
苏砚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就需要一个人了。”
“谁?”
“一个我们都以为她已经死了,或者已经被赵明德控制的人。”苏砚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薛紫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