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忽然停了。
薛紫英昏倒在陆时衍怀中,像一片被暴雨打落的枯叶,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她吐出的那个名字,却如一座沉入深海的铁锚,重重坠进陆时衍的心底,将他整个人拖入无光的深渊。
**“苏砚。”**
那个名字,从薛紫英颤抖的唇间滑出时,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在陆时衍的耳膜上炸开一声惊雷。他瞳孔骤缩,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几乎要捏痛怀中昏迷的女子。
苏砚?
不可能。
绝不可能。
那个总在凌晨三点为他泡一杯热咖啡、在案卷堆里默默整理线索、在枪口前替他挡过子弹的人……怎么会是“风暴”的幕后黑手?
可偏偏,是薛紫英说的。
薛紫英,一个被“风暴”绑架、折磨、囚禁多日的受害者,一个几乎死在数据牢笼中的女人,她没有理由说谎。她濒死前的眼神,那种混杂着恐惧、绝望与最后一丝求生本能的挣扎,不像是伪装。
可若她说的是真的……那过去三年的一切,又算什么?
是演戏?是布局?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长达千日的背叛?
陆时衍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他低头看着薛紫英苍白的脸,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丝。她的体温很低,脉搏微弱但尚存。他迅速从车内取出急救包,为她简单处理了手臂上的擦伤,又喂她喝下一点温水。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直起身,目光如刀般扫向四周。
“忘川”书店的方向早已隐没在晨雾之中,街道上开始有早班的公交驶过,城市正缓缓苏醒。可陆时衍却感觉,自己正站在一片死寂的废墟中央,四周空无一人,唯有回荡在脑海中的那个名字,一遍遍地重复,像某种恶毒的诅咒。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拨号界面上停顿良久,最终,没有拨给苏砚。
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他打开加密终端,调出“渡鸦”给的黑色芯片。插入接口的瞬间,屏幕闪烁,一串串加密数据如瀑布般滚落。他启动解码程序,同时将芯片内容同步上传至一个离线存储的加密分区——这是他最后的保险。如果苏砚真的有问题,那么任何联网传输都可能被截获、被篡改。
数据解码需要时间。
他不能等。
他必须先弄清楚,薛紫英是怎么逃出来的。
他翻看薛紫英随身的物品——没有手机,没有钱包,只有一枚被压弯的银色发卡,上面刻着极小的编号:**ST-07**。
“ST……”陆时衍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串数字,眼神骤然一凝。
这是“深瞳科技”的内部员工编号前缀。
而“深瞳科技”,正是三年前“普罗米修斯”项目被查封后,接手所有残余数据的公司。
也是苏砚,现在任职的公司。
巧合?还是刻意?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苏砚曾“偶然”提起:“公司最近在清理旧档案,我发现一份编号ST-07的实验记录,关于一个被删除的测试体……名字被抹去了,但行为模式很像你。”
当时他只当是闲聊,一笑置之。
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闲聊,而是一次试探。
一次,来自“风暴”核心的试探。
陆时衍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抱起薛紫英,将她安置在后座,用外套盖好。然后发动汽车,没有回警局,没有去安全屋,而是驶向城市边缘的一处废弃气象站——那是他早年做卧底时留下的最后一个“黑点”,连系统都没有登记,只有他自己知道。
路上,他打开了车载录音,低声说道:
“代号‘渡鸦’提供情报,目标组织‘风暴’存在。成员身份不明,技术能力S级,疑似掌握AI源代码改写权限。线人薛紫英被劫持后逃脱,亲口指认‘风暴’幕后主使为——苏砚。目前无法验证真伪,但所有间接证据出现异常指向。我已启动‘灰雀协议’,进入单线行动模式。若我失联,本录音将自动上传至‘灯塔’服务器,触发三级警报。”
他说完,关闭录音,将文件加密,设置为“72小时未解除即自动发送”。
车窗外,天色渐明。
而他的世界,正陷入最深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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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时后,气象站。**
薛紫英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她躺在一张铁架床上,四周是斑驳的水泥墙和生锈的仪器。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潮湿的味道。她猛地坐起,眼神惊恐地扫视四周,直到看见那个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抽烟的身影。
“陆时衍……?”
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陆时衍转过身,眼神复杂。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手中的水杯递给她:“喝点水,你脱水严重。”
薛紫英接过,一饮而尽,手指却止不住地颤抖。
“我……我怎么在这里?我记得……我被关在一间全白的房间,他们给我打针,问你的一切……问我知不知道你藏了什么……”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眶泛红,“我说我不知道,可他们不信……他们用脑波刺激仪……一遍遍地回放你和苏砚的对话……那些……那些我们以为没人听见的……”
陆时衍的心猛地一沉。
脑波刺激仪?那不是警方或国安的技术,而是“深瞳科技”三年前被举报非法研发的禁用设备。
“他们是谁?”他低声问,“除了苏砚,还有谁?”
薛紫英摇头:“我不知道……他们从不露脸。但有一次,我听见一个人叫他……‘博士’。还有……他们管你叫‘钥匙’。”
“钥匙?”陆时衍瞳孔一缩。
他忽然想起,“普罗米修斯”项目最初的代号,就叫“潘多拉之钥”。
而他的生物密钥,是唯一能激活核心代码的权限凭证。
他一直以为,那是巧合。
现在看来,或许从三年前项目终止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选中了。
“你是什么时候逃出来的?”他问。
“昨晚。”薛紫英闭上眼,“他们把我关在深瞳大厦B7层,一个伪装成数据中心的地下审讯室。凌晨两点,警报突然响起,所有系统瘫痪,门锁自动开启……我趁乱跑了出来,沿着应急通道跑到地面,打车……但我怕他们追踪,就中途下车,走小路……我……我不知道该去哪,只记得你说过,如果出事,就去‘忘川’找一个戴乌鸦徽章的人……”
陆时衍沉默。
所以她不是被放出来的,而是自己逃的。
可“深瞳大厦”B7层的安保系统,是军用级AI防御,除非有内部权限,否则不可能瘫痪。
是谁帮了她?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苏砚故意放她走的。**
为了让他怀疑,还是为了让他……靠近真相?
“你确定,是苏砚让你带话给我?”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薛紫英睁开眼,泪水滑落:“我确定。他站在玻璃墙外,看着我,说:‘告诉陆时衍,游戏快结束了,钥匙该归位了。’然后……他摘下眼镜,看着我,说:‘你也可以告诉他,ST-07,不是实验体,是第一个觉醒者。’”
“ST-07是觉醒者?”陆时衍脑中轰然一震。
他猛地想起,“渡鸦”芯片中有一段被加密的残片,提到了一个“觉醒编号:ST-07”,备注是:“**第一代意识移植实验体,人格备份成功,主意识失控,次级人格接管权限。**”
他一直以为那是某个AI。
可如果……那不是AI。
而是**人**呢?
一个被“深瞳科技”复制、改造、植入AI人格的“人”。
一个本该死去,却以另一种形式“活”下来的存在。
而苏砚……正是“深瞳科技”AI伦理委员会的首席顾问。
他负责的,正是“意识移植项目”的合规审查。
**他不是在审查。他是在掩护。**
陆时衍的手缓缓握紧,指节发白。
如果苏砚是“风暴”的首领,那么“风暴”就不是什么神秘组织,而是一个以“合法科研”为外壳、以“AI进化”为名义、实则在进行**人类意识数字化与权力重构**的极端计划。
他们要的,不是控制AI。
他们要的,是**成为AI**。
成为超越人类、不受法律与道德约束的“新神”。
而他陆时衍,不过是他们计划中的一把“钥匙”——一把用来开启“普罗米修斯”核心、激活“源代码”的工具。
甚至……薛紫英的出现,她的被劫、她的逃脱、她带来的“警告”……
这一切,会不会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不是来自敌人。
而是来自**信任的崩塌**。
他看着薛紫英,声音沙哑:“如果……我是说如果,苏砚没有骗我,这一切都是真的,你会怎么做?”
薛紫英怔住,随即苦笑:“你还在怀疑我?”
“我必须怀疑。”陆时衍闭上眼,“在确认真相前,我不能相信任何人。包括你。”
薛紫英沉默良久,忽然从内衣夹层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他:“这是我在B7层偷出来的。他们以为我只是个普通线人,没搜太细。这是……苏砚的笔迹。我认得。”
陆时衍接过,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若你看到此信,说明‘渡鸦’已死。风暴之眼,不在系统,而在人心。找到ST-07,她是你唯一的证人。”**
字迹,确实是苏砚的。
可内容……却像是在提醒他,又像在引导他。
“渡鸦”死了?
陆时衍猛地站起身,迅速打开加密频道,尝试连接“渡鸦”的暗网节点。
**连接失败。**
**节点离线。**
**最后一次活动记录:4小时前,触发自毁程序。**
他心头一沉。
“渡鸦”果然出事了。
而就在他试图联系的同一时间,对方已经启动了自毁。
是谁动的手?
是“风暴”,还是……苏砚?
他忽然想起,“渡鸦”交出芯片时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小心你身边的人。‘风暴’最擅长的,不是摧毁你的系统,而是摧毁你的信念。他们会让你亲手,毁掉你最珍视的东西。”
当时他以为是指薛紫英。
可现在想来……
**也许,是指苏砚。**
是“风暴”在摧毁他的信念。
还是……苏砚在拯救他?
陆时衍站在原地,第一次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与迷茫。
他握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
窗外,乌云聚拢,一场暴雨即将降临。
而他的内心,早已是惊涛骇浪。
他终于明白——
真正的“风暴”,从来不是什么组织。
而是一个名字。
一个他信任了三年的人。
一个他称之为“兄弟”的人。
**风暴之眼,从来不在系统,而在人心。**
他缓缓抬头,看向薛紫英,声音低沉却坚定:
“我们得回去。”
“回到深瞳大厦。”
“回到苏砚面前。”
“我要亲口问他——ST-07,到底是谁?”
薛紫英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轻声说:
“你确定……你承受得起答案吗?”
陆时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纸条小心收好,握紧了腰间的枪。
**有些真相,哪怕会撕碎灵魂,也必须亲手揭开。**
**因为他是陆时衍。**
**是“黑夜的行者”。**
**是风暴将至时,唯一敢直视深渊的人。**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