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苏砚的电脑屏幕还亮着。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晕落在键盘上,照出她微微发白的指节。她已经盯着同一份代码看了三个小时,眼前开始发花,但那个bug始终没有找到。
手机震动了一下。
陆时衍:【还在公司?】
苏砚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三秒后,手机又震了。
陆时衍:【你办公室灯还亮着。我在楼下。】
苏砚愣了一下,起身走到窗边。
十七层往下看,街边的路灯下确实停着一辆车。黑色,看不清型号,但双闪灯一明一灭,像某种耐心的信号。
她拿起手机打字:【你怎么知道是我办公室?】
陆时衍:【你上次说的。东边第三扇窗,永远最后一个灭灯。】
苏砚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那是两周前的事了。那天他们在一家咖啡厅交换线索,她随口提了一句自己的加班习惯。她以为他只是礼貌性地听着,没想到他记住了。
【有事?】她问。
【有。关于薛紫英给的那份录音,发现点东西。方便下来谈?还是我上去?】
苏砚犹豫了一秒。
凌晨一点,孤男寡女,办公室还是车里,哪个选项都不太对劲。但那份录音关系到导师案的突破口,她等不到明天。
【我下来。】
她关掉电脑,拿起外套和包,走进电梯。
夜风很凉,从写字楼大堂到路边那辆黑色轿车,短短几十步路,她被吹得缩了缩脖子。车窗玻璃降下来,陆时衍的脸出现在昏暗的车厢里。
“上车说,外面冷。”
苏砚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内暖风开得很足,座椅也是热的,她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了松。
“你等了多久?”她问。
陆时衍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
“四十分钟。”
“怎么不打电话?”
“打了。你没接。”
苏砚愣了一下,从包里翻出手机。果然,三个未接来电,全是陆时衍。手机不知什么时候被她调成了静音,一直没调回来。
“抱歉,我……”
“没事。”陆时衍打断她,递过来一个保温杯,“先喝点热的。”
苏砚接过,杯身温热,打开盖子,是姜茶。辛辣中带着甜,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你车里怎么会有姜茶?”
“路过便利店买的。”陆时衍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猜到你肯定没吃晚饭。”
苏砚捧着杯子,没有说话。
她确实没吃晚饭。下午六点的时候,助理送进来一份三明治,她咬了两口就放下了,一直放到现在,估计早就硬成石头。
“录音有什么发现?”她问,把话题拉回正轨。
陆时衍从扶手箱里取出一个平板,点开一段音频文件。
“这是薛紫英发来的原始录音,时长四十七分钟。表面上是导师和资本方的普通通话,但我让人做了频谱分析——”
他放大了屏幕上的一段波形图。
“这里,十八分二十三秒到十八分三十五秒。背景音里有一串规律的滴答声,每隔零点三秒一次,一共二十四声。”
苏砚盯着那串波形,瞳孔微微一缩。
“摩斯密码?”
“对。”陆时衍点点头,“翻译过来是四个字母:S-M-X-L。我查过了,这是一家离岸公司的缩写,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
他顿了顿。
“是你父亲当年的合伙人,刘永年。”
苏砚的手猛地一紧,保温杯里的姜茶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刘永年。
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父亲公司破产那年,刘永年是副总,也是父亲最信任的人。破产清算之后,他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人都说他也被骗了,也是受害者。
原来他不是受害者。
他是帮凶。
“录音里还提到一个时间点。”陆时衍继续滑动屏幕,“下周三,晚上八点,城东废旧码头,七号仓库。他们要在那里交接一批‘物理证据’——十年前的账本原件。”
苏砚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怎么做?”
陆时衍沉默了一瞬。
“按常理,应该报警,让经侦介入。但那些账本一旦落到警方手里,走完流程至少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导师和资本方有足够的时间毁灭其他证据,转移资产,甚至——”
他看着苏砚。
“甚至对你下手。”
苏砚明白他的意思。
上次的车祸,虽然没查到直接证据,但她和陆时衍都清楚,那不是意外。对方已经动过一次手,就会有第二次。
“你想抢在他们之前拿到账本?”她问。
“不是我。是我们。”陆时衍说,“下周三晚上,七号码头。我查过了,那一片废弃多年,没有监控,没有安保。如果我们要动手,那是唯一的机会。”
苏砚盯着平板上的波形图,盯着那四个字母,盯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刘永年。
十年来,她无数次想过这个人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在某个夜晚想起那个被他背叛的老人。现在她知道了——他活着,活得很好,还和当年害死父亲的人在一起。
“我去。”她说。
陆时衍看着她,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翻涌。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私闯,取证程序不合法,就算拿到账本也不能直接作为法庭证据。而且万一被对方发现——”
“我知道。”苏砚打断他,“但账本本身不是证据,账本里的内容是证据。只要我们知道数字,知道流向,知道那笔钱最后进了谁的口袋,就能反向追查。我们有技术,有团队,有三个月的时间。”
她顿了顿。
“三个月,够了。”
陆时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无奈,也带着一点欣赏。
“你知道吗,”他说,“我代理过上百个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但像你这样的,我第一次见。”
苏砚挑眉:“什么样?”
“明明怕得要死,还是往前冲。”
苏砚愣了一下。
她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他说得对。她确实怕。怕黑,怕高,怕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怕再次经历十年前那种眼睁睁看着一切崩塌的绝望。
但更怕的,是什么都不做。
“你呢?”她反问,“你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导师是你的恩师,十年前你刚入行的时候,是他一手带你的。现在你要亲手把他送进去,你不怕?”
陆时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着挡风玻璃外那条空荡荡的街道,看着路灯投下的光影,看着偶尔驶过的夜班出租车。
“怕。”他说,“但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敬重的那个导师,到底是真实的他,还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
他回过头,看着苏砚。
“薛紫英背叛我的时候,我觉得全世界都不可信。后来遇见你,我才发现,不是世界不可信,是我信错了人。”
苏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句话太近了。近到她几乎能感受到那背后的温度。
她低下头,假装喝姜茶,掩饰那一瞬间的慌乱。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暖风机的嗡嗡声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苏砚开口。
“下周三,几点集合?”
“晚上七点,城东高速出口,我接你。”
“好。”
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内的暖意。
“陆时衍。”
她回头看着他。
“谢谢你。”
陆时衍笑了笑。
“谢什么,还没拿到账本呢。”
苏砚也笑了。
“不是谢那个。是谢姜茶。”
她关上车门,走进夜色里。
陆时衍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写字楼的大堂,看着十七层那扇窗的灯重新亮起,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城市的灯火中。
接下来的五天,过得像五年。
苏砚几乎没怎么睡。白天处理公司事务,应付董事会那帮老狐狸的质疑,晚上和技术团队一起分析录音,排查刘永年这些年的资金轨迹。陆时衍也没闲着,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的资源,查七号码头的地形,查仓库的结构,查附近有没有暗哨。
两人的通话记录,五天里有一百多个。从早上七点到凌晨两点,想到什么就立刻打电话,有时候只是为了确认一个细节,有时候只是听听对方的声音。
薛紫英打过两次电话来,问录音有没有用。陆时衍敷衍过去了,没提下周三的行动。不是不信任,是怕她知道得太多,反而危险。
周二晚上,苏砚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微型摄像机、备用电源、防刺手套、便携式破解器……她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不起眼的双肩包,放在门口,然后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个包发呆。
手机响了。
陆时衍:【紧张?】
苏砚:【嗯。】
陆时衍:【我也是。】
苏砚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怕。
【早点睡。】她回,【明天见。】
【明天见。】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些画面又涌上来——父亲的背影,破产公告上的红章,追债的人砸碎玻璃的声音。她以为这些年已经习惯了,但此刻,那些记忆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
梦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光。
周三,傍晚六点。
苏砚提前到了城东高速出口。她不想让陆时衍等,哪怕只是一分钟。
六点五十八分,那辆黑色轿车准时出现在视野里。
陆时衍把车停在她面前,摇下车窗。
“上车。”
苏砚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还是暖的,扶手箱上放着两杯咖啡,还有一袋热腾腾的包子。
“先吃点东西。”陆时衍说,“今晚不知道要熬到几点。”
苏砚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汁水很足,是她喜欢的口味。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从来没告诉过他喜欢吃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肉包?”
陆时衍看着前方,嘴角微微扬起。
“上次在你办公室,看见垃圾桶里有那个牌子的包装袋。猜的。”
苏砚低下头,继续吃包子。
车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远。车子驶上一条废弃的公路,两边是荒芜的厂房和疯长的野草。
七点四十分,他们到了。
七号码头比想象中更破败。生锈的集装箱堆成小山,废弃的起重机像巨人的骨架,在暮色中投下诡异的阴影。七号仓库在最深处,靠海,周围没有任何遮挡。
陆时衍把车停在一座废弃厂房后面,熄了火。
“八点交接,还有一个小时。我们先摸过去看看地形。”
两人下车,沿着阴影向海边摸去。
海风很大,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得人睁不开眼。苏砚跟在陆时衍身后,一步一步踩着他的脚印,尽量不发出声音。
七号仓库越来越近。
那是一栋两层高的水泥建筑,外墙斑驳,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像骷髅的眼眶。楼下有一扇大铁门,紧闭着,锈迹斑斑。楼上似乎有光,很微弱,一闪一闪。
陆时衍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从侧面绕过去。
两人贴着墙根,一点一点靠近那扇窗户。
终于,他们找到一个角度,能看见里面的情况。
仓库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堆杂物。正中央,摆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银色的手提箱。
箱子旁边,坐着一个人。
苏砚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侧脸,那个姿态,那个她曾在照片上见过无数次的人——
刘永年。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那双眼睛,那双她永远忘不掉的眼睛,还是和十年前一样——
阴冷,算计,没有温度。
他对面还坐着一个人,背对着窗户,看不清脸。但从背影和姿态,苏砚认出了那个人——
导师。
两人在说话,但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
陆时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型拾音器,架在窗台上,对准里面,戴上耳机。
他把另一只耳机递给苏砚。
她戴上。
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但足够听清。
“……账本呢?”导师问。
“急什么。”刘永年的声音沙哑苍老,但那股子狡猾一点没变,“东西我带来了,钱呢?”
“钱已经打进你瑞士账户了。五百万,一分不少。”
刘永年笑了笑,那笑声像砂纸磨过玻璃。
“老陆啊老陆,你还是这么爽快。当年要不是你爽快,我也不能那么顺利把那老东西的资产转出来。”
苏砚的手猛地攥紧。
老东西。
他说的是她父亲。
“少废话。”导师的声音冷下来,“账本给我。”
刘永年站起来,拎起那个银色手提箱,放在桌上。
“密码是你生日。老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导师伸出手,开始输入密码。
就在这时,陆时衍的耳机里忽然传来一阵杂音。
他脸色一变。
“不好,他们有信号***。”
话音刚落,仓库里忽然警铃声大作。
刘永年和导师同时站起来,往窗户这边看过来。
“有人!”
陆时衍一把拉住苏砚,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追!别让他们跑了!”
夜色里,两人拼命狂奔。
海风呼啸,杂草绊脚,碎石硌得脚底生疼。苏砚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
前方是一片集装箱区,密密麻麻,像一座迷宫。
陆时衍拉着她钻进去,在狭窄的通道里左转右转,最后躲进两个集装箱的夹缝里。
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砚屏住呼吸,紧紧贴着冰冷的铁皮。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陆时衍的手,温热,干燥,有力。
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那条缝隙外的黑暗,握紧她的手,一动不动。
脚步声从他们藏身的地方经过,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声里。
过了很久很久,苏砚才敢开口。
“他们走了?”
陆时衍点点头,松开她的手。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有点空。
两人坐在夹缝里,喘着气,半天说不出话。
“账本没拿到。”苏砚终于说,声音沙哑。
“人活着就行。”陆时衍看着她,“账本可以再想办法。”
苏砚低下头,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人活着就行。”
她抬起头,看着那条窄窄的缝隙外,黑沉沉的天。
海风还在吹,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着某种微弱的、正在升起的光。
远处,天边有一线灰白。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