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把长杆换到左手,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指节,然后侧过头,看向北面的方向。北面的土脊上,地面确实有一个人影正在沿坡面往下走。那个人走得不快,步子也不重,但从他出现在土脊顶部到走到坡底,一共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他穿的是深灰色的长袍,不是甲,腰间挂着一件东西,长条形,被袍摆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末端,材质像是某种深色的金属。他的面容看上去四十岁上下,颧骨宽,下颌收得紧,嘴角有一条细长的旧疤痕,从下唇边缘延伸到下巴侧面。他的气息在接近凹陷底部的时候开始外放,混沌仙七转——比那个副城主高出两个小境界。
军主在距离韩铮大约十步的位置停下脚步。他的目光没有去看那些士兵,而是直接落在韩铮手里那根长杆上,目光在上方停留了大约两息,然后才转到韩铮脸上。
“你跑得挺快。”他说,“从黑石台地到外溢区,再到这片凹陷,三天不到就走完了整条脉线。季山跟我汇报的时候说你混沌仙一转,我还不信。一转的人跑不了这么远的路。”
“路是平的。”韩铮说,“好走。”
军主笑了,笑声不大。“路是平的。这话说得不错。”他抬手指了指韩铮手里的长杆,“但那条路不是为了让人走的。那是在铺网。你每激活一个节点,就等于在地底下打开了一道口子。十二个节点全开之后,整个封印网络的下层结构就跟着启动了。”
韩铮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长杆。军主没有继续说下去,停顿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你激活了十三个节点和主节点,下层结构已经启动,来不及停了。你把长杆交出来,我让人把主节点重新封上。”
“封上之后呢?”
“封上之后,地下的能量循环会被截断,已经激活的结构会慢慢退回到休眠状态。”军主说,“不影响地面上的人和东西。”
韩铮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长杆在他手里握了这么久,杆身的温度已经回落到了正常状态,但他的手掌贴着杆身的时候还能感觉到内部有极其微弱的脉动。“主节点激活之后,能量循环已经建立起来了。你封住主节点,那些支路的能量会回流到最近的节点然后溢出,逐段外溢的结果是整条封印网络从内部被撑开,而不是关掉。你说的那种封法,能把主节点关住,但封不住能量回流。”
军主的脸色在他说话的过程中没有明显变化,但他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他听完之后没有反驳,只是沉默了几息。他沉默的时间不长,大约三四个呼吸,然后他开口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韩铮把长杆从左手换回右手。“继续走。”他往前迈了一步。
军主动了。他的右手从腰间那件长条形物体的握柄上抬起来,五指张开,朝韩铮的方向平推过来。那股掌力不是指向韩铮的胸口或头部,而是贴地推过来的。掌力到达韩铮脚前三尺处的时候在地面上撞出一片扇形扩散的波纹,碎石被压平了一圈,边缘整齐,韩铮的脚底感觉到了那股力,但他没有后退,靴底压实地面的同时握长杆的右手在腰侧微沉了一下,右脚往前再迈了半步,稳住重心。
军主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第二掌比第一掌快,从平推变成斜向劈落,带着一层偏暗的能量涂层,落在韩铮左肩侧方约一尺处的地面上,地面出现了一道斜向的裂纹,裂纹的边缘光滑,像被利刃切开。韩铮在那道裂纹出现的同时已经动了,不是后退,是向前。他的右手依然握着长杆,长杆横在身前,杆身没有挥出去,只是横着挡在他和军主之间。杆身与军主第二掌的余波碰撞时发出一声金属摩擦声。
军主的目光在那一声碰撞中亮了一瞬。“混沌仙一转,用一根杆子接住我的掌力余波。”他说着把手放回腰侧,“你是什么来历?”
韩铮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了两步。长杆从横握改为竖握,杆尾贴着地面,像是随时准备扫出去。
军主看着他继续接近,站在原地没有动,右手重新按在了腰侧那件长条形物体的握柄上。他握着握柄往外拔了一小段,露出一截深色的刃面,宽约两指,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他拔出那件东西的动作不快,像是故意留出时间让韩铮看清它的形状。那是一柄窄刃短刀,比普通的匕首长一些。
“最后问一次。”军主说,“长杆交出来。”
韩铮的脚步没有停。他走到距离军主大约五步的位置时,把长杆从竖握调整为斜握,杆尖指向地面。然后他动了,一步跨出,脚下的地面在被踩实的那一刻发出一声闷响,碎石沿着靴底边缘飞散,整个人压低的姿态像一块被投出的石块,沿着一条直线切向军主的正面。
军主的短刀已经全出鞘了。刀身横在胸前,刃面朝外,他握刀的方式不是劈砍的握法,手指扣在握柄中段,像是准备用刺或削来应对接近的对手。他的刀在韩铮进入攻击范围的一瞬递了出去,刀尖的路线不是直线,是一条微弧,落点在韩铮左肩和颈侧之间。刀尖突破空气时几乎没有声音,但韩铮在刀尖到达之前偏转了一下肩头的角度,让刀尖擦着衣料掠过。
然后他送出右拳。这一拳没有蓄力,他直接从移动的惯性里把拳递出去,拳面沿着一条平直的线路从刀势下方穿入,落在军主持刀那一侧的前臂上。落点不是手腕,是肘关节内侧。拳面接触到那处位置的瞬间,军主的前臂向内侧偏了大约两指。他的刀势也随着那个微小的偏移偏出了原有的路线。
军主的脚在地面上平移了半步,重新调整重心。他看了一眼自己前臂内侧的衣料,那里的布面被拳风压出了一道褶皱,没有破损,但那个位置的皮肤下能看到明显的皮下淤痕正在浮起来。军主沉默了几息,他的目光在韩铮的拳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重新看向韩铮的脸。
“我刚才问你什么来历。”他说,“不是问你的师承,是问你的状态。”
“我说了,路是平的。”韩铮把拳头松开,活动了一下手指,“走完就完了。”
军主没有再接话。他收起了短刀。他偏过头朝那些士兵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线:“这柄短刀是从血骨城城主的收藏里拿来的,他让手下人交给我的时候说,如果对手能空手接下这柄刀的一击,就让我别拦了。”他顿了顿,把刀收回了腰侧,“他说得对。”
韩铮没有等他话音完全落下。他侧过身,继续往前走,穿过那排士兵留出的空隙,脚步没停,一直走到凹陷边缘的缓坡下方才慢下来。他沿着来时的方向走了一阵子之后停下来,把长杆竖立在身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根主节点的石柱还在后方,柱顶的光芒仍然亮着,暗金色的光在晨光中持续闪烁。远处的那些子节点的光点也都保持着亮度,整个封印网络已经全部点亮了,像一张被完全展开的地图正铺在地面之下,延伸到所有位置。
接下来的路,萧玄在身后说:“沿着主脉线的末端方向走,穿过万古战场边缘地带,一直走到暗墟族裂隙的入口,最后那把钥匙的指向就在那里。”韩铮点头,迈步沿着主脉线的末端方向走去。身后那片凹陷地带逐渐被地势的起伏遮住了,但那些光点的余晖还留在视野边缘。
……
离开那片凹陷地带之后,韩铮的脚步比之前更快了一些。地面上那些亮着的节点在他走后仍然在持续发光,但他没有再停下来确认,路径已经刻在脑子里了,不需要反复验证。
他走了一天一夜。中间歇了一次,靠在路边一块半埋的岩石上坐了两刻钟,喝了几口水,又站起来继续走。夜里的荒原比白天更安静,风贴着地面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沙粒在地表滚动时偶尔发出的细碎摩擦。那些节点的光在远处连成一条稀疏的弧线,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像是一根被拉直的线。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走到了地图上标注的混沌仙劫的渡劫位置。那是一片比周围地面高出大约一丈的岩台,岩台表面平整,面积大约两丈见方,周围没有什么遮挡物,视野开阔。岩台的材质和周围的地面不同,是一种偏暗的灰黑色岩石,表面有细密的孔洞,像是被高温灼烧后形成的多孔结构。他踏上岩台的时候,脚下的触感比普通岩石更粗糙一些,靴底和岩面之间有足够的摩擦力。
萧玄在岩台边缘站定,把背囊放下,目光扫了一圈四周。“这片区域适合渡劫,视野开阔,周围没有高的遮挡物,劫雷不会受到地形干扰。”他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岩面,“岩石的质地像是经过高温处理过的,能承受住劫雷的冲击。”
韩铮在岩台正中央盘膝坐下。他把长杆横放在膝盖上,双手按住杆身,闭眼,沉入内视。丹田里那枚金丹正在以一种比平时更快的速度旋转,表面的金色纹路比之前更亮了一些,像是被那张封印网络中持续传输的能量刺激到了。他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瓶颈正在被持续推动,来自外界的能量像是一道水流正在持续冲刷堤坝表面,每一次冲刷都带走一小片泥沙,让堤坝的厚度一点点变薄。
他调整呼吸,让体内的混沌仙之力沿着经脉持续循环,把外界那些稀薄但持续的混沌气纳入丹田。那些混沌气在进入丹田之后被金色纹路吸收、转化、补充到金丹的旋转中,让金丹的转速又加快了一线。他的经脉壁上那些金色纹路在混沌气进入的时候同时亮起,像是被激活的防御层,在能量进入的瞬间就完成了初步处理,让那股外来的力量变得柔和、可控、能够被金丹直接利用。
闭关的时间在修炼中流逝得很快。韩铮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星光稀疏地铺在岩台上,长杆表面的环形图案正在发出极淡的光,像是被他的体温激活的。他重新闭眼,继续维持那种循环。经脉壁上的金色纹路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强度的能量输入,不再主动亮起,而是持续维持着稳定的亮度,像是已经被驯服了。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萧玄的声音从岩台边缘传过来,不高不低:“天上的云开始变了。”韩铮睁开眼,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头顶那片天平时只有薄云。此刻那些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厚,颜色从偏白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更深一层的铅灰色,边缘处在向四周扩张。
韩铮站起身。长杆在他站起来的时候从膝盖上滑落,他弯腰拾起,把长杆插进岩台边缘的一条裂缝里,让它立在那里。然后他回到岩台中央,重新盘膝坐下,调整呼吸。头顶那片铅灰色的云层还在继续变厚,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更深层的颜色,边缘处已经开始有细碎的电光在穿梭。那些电光很小,像是还没有完全成形的雷光,正在云层内部缓慢汇聚。
第一道天雷落下来的时候,韩铮没有睁眼。那道雷电直直地劈在他的头顶上方,他没有抬手格挡,那道雷电被他体表覆盖的金色光膜接住了。雷电的能量在光膜表面扩散开来,形成一层细密的电网,沿着他的肩头向两侧滑落,落在岩台上,在岩面上留下几道细小的焦痕。第二道天雷比第一道更粗,颜色更深。这一次韩铮感觉到肩膀微微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头顶压下来,持续了片刻。他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快速运转,混沌仙之力在加速流转,像是一条正在被拓宽的河道。
第三道天雷跟得很紧,几乎在第二道消散的同时就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