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没有回头。
这具身体,已经自己做出了决定。
在拍摄《醒狮》的那两个月里,
他被专业武行班底按在泥浆里、巷子里、水泥地上,结结实实地打了六十天。
每一场挨打都是不遗余力的实战。
拳头、木棍、飞踢。
那些无数次落在身上的重击,强行修改了江辞的肌肉记忆。
他的脊神经建立起了一套完全独立于大脑皮层的避险本能。
就在铁棍即将砸中后脑的瞬间。
江辞匀速的步伐出现了零点一秒的停滞。
他的颈椎带动头部,向左侧小幅度偏转了不到三厘米。
这就是全部的规避动作。
极简,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惊慌与挣扎。
“哐当——咔嚓!”
铁皮包边的硬塑管带着骇人的劲风,擦着江辞的右侧耳廓飞过。
力道直接砸碎了他身侧集装箱外壁上挂着的一盏废弃射灯。
物理冲击力在极近的距离爆开。
铁制灯罩当场严重凹陷。
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锋利玻璃碎片,划过江辞自然下垂的右手手腕。
高定白衬衫的袖口布料被轻易割开。
皮肉破损。
殷红的真血瞬间涌出。
血液顺着他冷白色的手腕皮肤蜿蜒流下,很快被密集的暴雨冲刷。
监视器后方。
副导演看到了画面边缘溅起的血花。
他头皮发麻,心脏缩紧。
这根本不是剧组准备的血浆包!那是真血!
“江老师受伤了!各部门停机!快停!”
副导演惊恐万分,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
他拇指用力,就要按下通讯键喊停。
这可是长青娱乐砸了重金的男二号,
真要在片场出了事,几百个群演混乱踩踏,后果不堪设想。
一只苍白、削瘦的手从侧面伸了过来。
“啪。”
郑保瑞的手掌直接盖在对讲机上,力道硬生生将副导演的手指按了回去。
副导演转头,对上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郑保瑞整个人缩在深黑色的冲锋衣里,衣领拉到了最高。
他那张病态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眼底的乌青衬托着疯狂。
他保持着极度阴冷的沉默,不发一言。
他不在乎江辞流了多少血,他只要镜头里那个完美的的反派恶魔。
“郑导,这会出事的……”副导演声音发抖。
郑保瑞没有看他,只是手掌依旧死死压着对讲机。
此时,监视器的画面中。
江辞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流血的手腕。
那个滑倒在泥水里的群演已经吓傻了,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满脸惊恐,以为自己砸死了主演。
江辞根本没有分给他半个眼神。
在这片修罗场里。
江辞保持着匀速步伐。
每一步的跨度,落脚的频率,没有任何改变。
皮鞋踩过积水,蹚过血洼。
摄影组的轨道车在泥泞的轨道上艰难跟推。
摄像师咬紧牙关,任由暴雨砸在脸上,极力控制着镜头的稳定。
镜头完美捕捉着这具躯壳。
纯白的高级定制衬衫被雨水彻底浸透,紧贴在背肌上,勾勒出具有爆发力的线条。
他在混战的人群中无损穿梭。
周围那些已经打红了眼的群演,原本处于无差别的野兽攻击状态。
但当江辞靠近时,一种诡异的磁场开始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江辞开启了【人体精密解剖图谱】。
他的视网膜上,没有活生生的人。
雨幕被自动过滤。
在他眼中,周围是几百具处于交感神经极度亢奋状态的生物标本。
这种完全剥离了人性的“真空地带”气场,实质性地辐射到了周围。
两名群演正扭打在地上,其中一人举起砖头就要砸下。
江辞从他们身边走过。
那名举砖的群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江辞。
那双被金丝眼镜遮挡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作为同类该有的情绪。
群演的手臂瞬间僵硬。
他感到一股生理上的恶寒,身体本能地往后瑟缩,让出了通道。
前方四个花臂大汉正在围殴一个对手。
江辞笔直地朝着他们走去。
大汉们听到了规律的皮鞋声,转头准备怒骂。
然而,当他们接触到江辞那种绝对理性的临床凝视时,
脑子里沸腾的肾上腺素瞬间冷却。
动作出现了本能的迟缓与避让。
他们不自觉地停下手,纷纷向两侧退开。
江辞没有改变路线。
他的行进路线极其笔直,将混乱暴躁的战场生生一分为二。
几百人的混战现场,被他一个人硬生生走出了一条毫无阻碍的通道。
场地外围。
饰演沧江会堂主的鬼叔站在雨中。
暴雨不断砸在他的黑马甲上。
他嘴里那根原本用来彰显气场的雪茄早就被浇灭,成了一团散发着焦苦味的烂树叶。
鬼叔看着那个逼近的白衬衫男人。
江辞的步伐每靠近一步,鬼叔心底的防线就崩塌一分。
他看到了江辞手腕上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
一个被铁棍擦过脑袋、被玻璃割破静脉边缘的人,竟然连呼吸频率都没有乱一下?
这不是人。
这是一个没有痛觉神经、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怪物。
鬼叔的嘴唇开始哆嗦。
他以为自己见识过所有的狠戾。
但在理性和冷血面前,他那种虚张声势的草莽暴力,显得极其幼稚且可笑。
他试图举起刀,试图按照三十年的表演经验,摆出一个凶狠的防御姿势。
但他做不到。
江辞那双看着他的眼睛,完全不需要任何愤怒,也不需要任何仇恨。
只要下刀就可以了。
这种极端的临床剥夺感,彻底摧毁了鬼叔的心理防线。
鬼叔握刀的手心被冷汗彻底浸透,混合着雨水,滑腻无比。
他觉得手里的那把开山刀变得重逾千斤。
“啪嗒。”
五指彻底脱力,长柄开山刀掉落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
江辞走到了他面前两米处。
停步。
雨水顺着江辞的下颌线滴落。
他微微扬起头,隔着雨幕,目光落在鬼叔的脸上。
周围的所有打斗声,在这一刻被全部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