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四十。
“药铺”片场复原完毕。
道具组在昨天分药戏的基础上做了微调。
木桌上多了几张写着歪歪扭扭欠条的黄纸,角落塞着空药盒和一沓皱巴巴的收据。
整间屋子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和劣质消毒液的气息。
王耀庭坐在化妆椅上。
西装三件套,袖扣银亮,皮鞋擦得能倒映出头顶的补光灯。
发胶把每一缕头发固定得纹丝不乱。
他翻着剧本,拇指在张霖的台词上来回摩挲。
“耀庭哥,准备好了没?”副导演凑过来。
王耀庭合上本子,站起身,拉了拉袖口。
他没回答副导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正在药铺里走位的江辞。
江辞穿着那件破夹克,蹲在柜台后面,正用一根铁丝把松动的抽屉把手缠紧。
动作很慢,像个真正开了几年破店的穷酸老板,对这种缝缝补补的活儿已经麻木。
王耀庭收回目光,整了整领带。
“走。”
“各部门注意,第二百三十七场,第一镜!”
场记板“啪”地一响。
药铺的铁皮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
门被推开。
饰演张霖的王耀庭侧身走进来,肩膀微微侧了一下,躲开门框上一条锈迹斑斑的铁皮翘角。
这个动作极其自然。
一个习惯了宽敞会议室和商务包厢的人,进入这种地方时,下意识地在保护自己的衣服。
陆泽没抬头。
他蹲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根铁丝,还在缠抽屉。
“关门了,明天再来。”
张霖没理会。
他环顾了一圈药铺。
目光从墙上褪色的营业许可证滑过,扫过桌上摞着的空药盒和欠条,
最后落在角落那把歪歪斜斜的塑料凳上。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方叠得四四方方的手帕,弯腰擦了擦凳面,然后才慢慢坐下。
“陆老板。”张霖语气熟络。
“我姓张,张霖。盛元医药,华北区营销总监。”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片,两指夹着,递向柜台方向。
陆泽终于抬起头。
他看了名片一眼,没接。
“盛元?”陆泽把铁丝拧了最后一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锈粉,“没听过。做什么的?”
张霖笑了。
那种成功人士特有的、耐心十足的笑。
“做你正在卖的那些药的。”
张霖把名片搁在桌角,手指往柜台上那堆空药盒上一指。
“不过,我们做的是正版。”
“你卖的这些,在法律上有个名字,叫未经批准的进口药品。”
张霖顿了顿。
“换个说法,假药。”
屋里安静了两秒。
陆泽低头看了看柜台上那堆空盒子,然后扭头看向张霖。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妙。
“哦,假药啊。”陆泽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墙角的热水壶前,按下开关。
“张总喝茶吗?我这儿没龙井铁观音,只有散装茉莉花,五块钱一斤那种。”
张霖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不用客气,陆老板。我不坐太久。”
“几句话说完,我就走。”
张霖翘起二郎腿,身体微微后仰。
坐在那把被手帕擦过的塑料凳上,他依然气定神闲。
“我们盛元在华北的独家代理权受法律保护。”
你这间铺子从哪个渠道进的货,走了什么口岸,中间经了几道手。”
张霖轻轻弹了弹指尖。
“我比你更清楚。”
“你以为自己在做善事,在帮那些吃不起正版药的人。”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手里那些东西,没有经过国内任何一道质检?”
“出了事,你赔得起吗?”
陆泽把开水倒进一个缺了口的搪瓷杯里,捏了一撮碎茶叶扔进去。
“赔不起。”他头也没抬。
张霖微笑:“所以我来,是帮你的。”
“你现在收手,把渠道信息交出来。以前的事,我当没发生。”
张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如果你不收手。”
他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敲在文件封面上。
“我有一百种方式,让你进去。”
陆泽端起那杯浑浊的茉莉花茶,吹了吹热气。
“张总,您说的都对。”
“法律您懂,渠道您清楚,连我几道手您都查明白了。”
陆泽把茶杯放在柜台上,歪着头看张霖。
“这么大本事,干嘛来找我一个卖成人计用品的穷鬼?”
张霖的笑容淡了半度。
“因为你动了不该动的蛋糕。”
张霖站起身,把那张名片用食指推到陆泽面前。
“陆老板,最后一句。”
“你妹妹陆念,还在市三院住着吧?”
江辞脸上那层油盐不进的痞气,一寸寸凝固、脱落。
“张总。”
拎起搪瓷杯,绕过柜台,走到张霖面前。
他把茶递过去。
“您这西装挺贵吧?”
张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领。
“那您最好别坐太久。”
陆泽歪了歪嘴角。
“我这屋漏水。脏东西沾上了,洗不掉。”
张霖的笑意冻在脸上。
两个人对视。
一个站着,破夹克上还沾着墙皮灰。
一个坐着,袖扣映着补光灯的冷白光。
张霖站起身,拿起公文包,转身走向门口。
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目光掠过木桌上那一沓歪歪扭扭的欠条和病人名字。
只有一秒。
然后他拉开铁皮门,弯腰钻了出去。
皮鞋跟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干脆利落,越来越远。
陆泽站在原地,端着那杯没人喝的茉莉花茶。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搪瓷杯里浑浊的茶汤。
“咔!”
陈业建没有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
他保持着弯腰盯屏幕的姿势,一动不动地杵了十几秒。
整个片场鸦雀无声。
灯光师的手悬在调光台上方,忘了落下去。
两个负责举反光板的场务,胳膊酸得发颤,硬是没敢动。
林晚站在监视器侧面,手里的签字笔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拧掉了。
她盯着回放里江辞的眼神。
就是张霖提到“陆念”之后,陆泽收起笑容的那个瞬间。
看到这一幕的人,都觉后脖颈发凉。
林晚闭上眼。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这几天,赵总在会议室里用同样温和的语气,说着同样客气的话,
江辞没有在演戏。
他在把这几天咽下去的所有东西,灌进了陆泽的骨头里。
陈业建终于直起腰。
老头子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
他用烟指了指监视器屏幕上定格的画面:
陆泽端着搪瓷杯、说出“脏东西沾上了洗不掉”时的侧脸。
“回放组。”
陈业建嗓子沙得像砂纸。
“这条,存双份。”
王耀庭从药铺里走出来,解开西装最上面的扣子。
他走到江辞面前,沉默了几秒。
“老弟。”王耀庭开口,声音比戏里低了半度。
“你刚才递茶那一下,我后背真出汗了。”
江辞从角色里抽出来,活人气息慢慢回到脸上。
他扯了扯嘴角,又是那副混不吝的样子。
“耀庭哥,你那个擦凳子的即兴才绝,剧本上没写这个吧?”
王耀庭笑了一下,拍了拍江辞的肩膀。
他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昨天看了那些视频。他们怎么对你的,我都看了。”
王耀庭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系上扣子。
“后面张霖还有几场重头戏。”
他看着江辞的眼睛。
“我会把这个角色演到让你恨不得从屏幕里揪出来打的程度。”
“你放心。”
江辞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