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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5: 挑拨离间

    翌日天一亮,等阿澈一走,青禾便带着几个丫鬟婆子闯进了濯缨阁。

    她气质雍容地站在最前头,一身墨绿色锦衣长裙,头上梳着惊鸿髻,珠翠环绕,富贵天成,身后几个神色肃穆的婆子替她保驾护航。

    一进濯缨阁,便如同进自己家门一般,环顾四周后,见男主子不在,便规规矩矩在屏风外站定,“少夫人初为人妇,只怕还不懂大家族里的规矩。”

    薛柠在屏风后,“不知青禾姑娘说的,是什么规矩?”

    青禾微微一笑,“至少,这么晚了,少夫人不应该还懒在床上,连去老太爷跟前请安这等事都忘记了。”

    薛柠平日不用晨昏定省,一向起得晚。

    看来,这位青禾姑娘对东京侯府也了若指掌。

    天刚蒙蒙亮,等阿澈一走,便带着这么一群人,来看她这个少夫人的笑话来了。

    薛柠早已梳洗齐整,从屏风后转出来,笑吟吟的瞧着青禾,“谁说我还躺在床上了?”

    青禾脸色一僵,很快又恢复从容笑意,“青禾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提醒少夫人,老太爷乃李家最尊贵的人,他年纪大了,与温夫人不同,正是需要晚辈承欢膝下的时候,少夫人是清闲惯了的人,如今在老太爷跟前,却还是要懂李家的规矩,每日晨昏定省,必不可少,老爷子身子骨不好,服药一事,也需少夫人亲自伺候。”

    “哦?”薛柠好奇,“既然什么都让我做了,那你这个贴身丫鬟做什么?”

    “青禾自有别的事要做。”青禾嘴角微勾,“这也是老太爷安排好的,少夫人若有异议,可以去同老太爷亲口说说自己的不满。”

    没有哪家孙媳妇敢这么做。

    薛柠嘴角微抿,没说话。

    青禾抬了抬下巴,转身就走。

    宝蝉忿忿不平,气不顺道,“她算什么东西,也敢在咱们跟前颐指气使的,世子都没说什么呢,哪轮得到她来说姑娘的不是?更何况,温夫人尚在,哪有让孙媳伺候老爷子的道理。”

    薛柠没说什么,只道,“去老爷子院子里走一趟罢。”

    宝蝉道,“那姑娘日后要日日去老太爷面前请安吗?”

    薛柠轻笑,“给长辈请安本来也是晚辈的分内之事。”

    宝蝉抿抿唇,“请安倒没什么,只是奴婢觉得,姑娘还是要同世子说一声,不能叫这个青禾的以后压在咱们头上。”

    大家族里人多关系乱,只是没想到一个丫头也有这么大的权力。

    这位青禾姑娘,当真将狗仗人势发挥到极致。

    庭廊间风雪纷扬,薛柠拢紧厚厚的披风,沉思了一下,“等阿澈回来,我再同他说,暂时先不要与青禾起冲突。”

    说罢,便到了老太爷所在的明宴堂。

    没见着老太爷的面儿,青禾便又挡在门口,拧着眉头,提高声量道,“老太爷说,今日已过了卯时,少夫人今儿来晚了,不用去他面前请安了,还请少夫人明日早些过来。”

    “你——”

    宝蝉越发气不过,人都来了,哪有不让见老太爷的道理,这不是故意戏耍人吗。

    青禾淡道,“怎么,难道你一个奴婢,还要亲自去问老太爷不成?”

    宝蝉是个丫鬟,自然不敢,咬了咬牙,忍气吞声地退到薛柠身边。

    青禾嘴角牵起,“这便是大家族的规矩,还请少夫人多多体谅,奴婢也不是故意为难少夫人,只是老太爷年轻时是武将,性情刚烈,少夫人起得太晚,让他不喜,奴婢也没有办法,少夫人,你若是想求得老太爷的原谅,便在雪地里候着认个错儿罢,老太爷是个心软的人,若看到少夫人的诚心,说不定会让少夫人进去见一见也未可知。”

    一口一个大家族,将轻蔑与瞧不起刻在骨子里。

    这话只差没直说让薛柠去雪地里跪着等老太爷召见。

    薛柠抬眸,“这些话,当真是老太爷说的?”

    青禾小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不自然,神色几乎没什么变化,正色道,“当然,少夫人不信,明日可以亲口问老太爷。”

    话里话外,今日是见不到老太爷人的。

    这下,薛柠走也不是,只能留下。

    豪门大族里婆婆磋磨儿媳的手段不少,首要一件,便是站规矩。

    没想到温氏没给她难堪,老爷子这儿的规矩先立上了。

    薛柠心中敬重这位曾浴血沙场的老太爷,不会让他老人家不高兴。

    于是,在这风雪漫漫的廊下站定了。

    青禾看她一眼,又道,“老太爷爱清静,少夫人往外走些,莫让老太爷瞧着不痛快。”

    薛柠皱了皱眉,几个从老宅来的婆子便上前赶人,“少夫人往那大门口站一站,这才能显出少夫人的诚心呢。”

    “姑娘——”宝蝉越发委屈,拉了拉薛柠的衣袖。

    薛柠叹口气,转身往明宴堂大门口走去。

    外头风雪簌簌,北风卷着雪粒子钻进人衣领里,冷得人瑟瑟发抖。

    出门时,没带暖炉,薛柠手脚一阵冰冷。

    站了一会儿,便觉得身子有些受不住。

    宝蝉急道,“奴婢去拿手炉来。”

    薛柠点点头,又觉得不妥,让老太爷知道,只怕会觉得她是个娇气的,更加不喜。

    若是宣义侯府那群人也就罢了,可这老太爷是阿澈的亲祖父。

    她才嫁进来,自然想讨好这些长辈。

    “不用了,宝蝉,我其实也不是很冷,忍一忍,回去再说。”

    宝蝉为自家姑娘感到委屈,“可是姑娘脸都冻红了。”

    薛柠笑笑,“多大点儿事儿,为了阿澈,我受点儿委屈不算什么。”

    宝蝉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一双眼偷摸红了,为人新妇,可真不容易。

    李长乐在府中闲逛,远远瞧见雪地里有两个人,定睛一看,竟是薛柠与宝蝉。

    她心下一惊,忙小跑到薛柠面前,见她小脸儿冷得通红,一把将自己的暖炉塞进她手里,“冰天雪地的,嫂嫂在这儿做什么呢?”

    掌心浮起一股暖意,薛柠嘴角微抿,“站规矩。”

    李长乐奇怪,“站规矩?给谁站规矩?”

    薛柠道,“老爷子。”

    李长乐懵了,“祖父从不叫人站规矩。”

    薛柠睫毛微颤,发髻上几粒白雪翩然落地,“是青禾姑娘传的老太爷的意思,许是我与你们不同,我是外头嫁进来的,你们是李家自己人。”

    “没有这个道理。”李长乐拉住薛柠的手,想拉着她去找祖父说情,又想起什么,“若是青禾传的话,那就正常了……嫂嫂还是别惹她的好。”

    薛柠疑惑,“怎么说?”

    “祖父很信任她。”李长乐也止住了脚步,生出几分惧意,“很多时候我们也捉摸不透祖父的态度,他时而极通情达理,时而极刻板冷酷无情,我们都不敢亲近,很多时候,我们只能看见青禾,见不着祖父,也不知道祖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薛柠神思微凝,道,“听起来,像是老太爷被人控制了。”

    “她哪有那个本事?”李长乐往明宴堂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但是只要跟青禾沾边儿,总没有好事儿,我与阿兄,与母亲,总会因为她闹矛盾,后来我便对她敬而远之了,你别说,只要没有她掺和,我与母亲还挺和谐的,便是与温夫人,时而还能说上几句话。”

    薛柠眉心轻拧,若有所思,这是青禾在中间挑拨离间?

    她一个丫鬟,哪有那样的手段在偌大的李家兴风作浪?

    李长乐担忧道,“嫂嫂,要不你先回去罢?这么冷的天呢,身子要紧。”

    薛柠摇摇头,“我再等一会儿,免得落人话柄。”

    李长乐咬咬唇,“行,那我陪嫂嫂一起站规矩。”

    ……

    明宴堂,内院。

    李老太爷刚刚睡醒。

    青禾立刻端上一盏热茶,送到老爷子跟前。

    李老太爷呷了一口,看了看窗外没停的雪。

    “什么时辰了。”

    “快晌午了。”

    “小柠柠还没过来?”

    “还没呢,奴婢已经亲自去传了消息,谁知少夫人手里忙得很,说是等有空了,定会过来看您。”

    李老太爷眉头皱了起来,坐起身,“你没同她说,是我让她过来用饭的?”

    “说了。”青禾为难道,“听府上的人说,少夫人自打嫁过来,几乎不去温夫人与侯爷面前晨昏定省,每日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世子宠她爱她,少夫人性子自然也就骄纵了些,老太爷可别为了这等小事动气。”

    事事都为薛柠说话,实则是故意将她放在架子上烤。

    李老太爷嘴角紧抿,没料到薛柠竟是个不懂事的。

    仗着阿澈喜欢,如此不尊敬长辈。

    对她的好印象,登时减弱了几分。

    青禾垂首半跪在老人身前,替他捶了捶腿,“老太爷,有句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老太爷烦躁道,“你说。”

    “奴婢也是头回见咱们这位少夫人,瞧着身子骨极为柔弱,李家长房一脉,如今只有世子一人承挑大梁,也不知她有没有那个福气替李家绵延子嗣。”

    世子子嗣一事,从来都是李家最大的事。

    李侯多年来独宠温氏,温氏膝下又只得世子一个儿子。

    李家开枝散叶的重担,便落在了世子肩头。

    听青禾这么一说,老太爷才想起薛柠生得虽好看,却很是瘦弱。

    一个是性情不好,一个是身子又弱。

    让他对薛柠的喜欢又打了几分折扣。

    转头瞧着青禾乖巧懂事,又生得一副好容貌,老爷子心思活络起来。

    “那孩子身子看起来是弱了些,还不如你康健,青禾,你如今年纪也大了,既到了东京,有没有想过去濯缨阁伺候?”

    青禾微微咬唇,低眉垂目,露出几分害羞退怯之意,“奴婢没那个意思……再说,奴婢哪有那个福分。”

    李老太爷见她含羞带怯,知道是这丫头不好意思开口,笑了笑,“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当初阿澈也只亲近你,虽说他如今娶了正妻,但房里也该有个知心懂事的人陪着。”

    青禾垂着眸子没反驳,仿佛默认了老爷子的话。

    李老太爷乐了,“此事不用你开口,到时我亲口同阿澈说。”

    青禾红着脸,嘴角抿出个笑,娇俏道,“奴婢还学过医理呢,要不老太爷让奴婢去帮少夫人调理调理身子?”

    李老太爷一听,觉得此事可行,“正好,你也去教教她规矩,让她懂事些。”

    青禾微微一笑,“放心吧,老太爷,只要您开口,奴婢定将少夫人教得合您心意。”

    这些年,青禾在身边伺候,将他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李老太爷对她格外放心,也知道她的心思在阿澈身上,这不,阿澈娶了妻,他便带她来了东京,通房和妾室,无论什么身份,总要让她陪在阿澈身边才是。

    至于那个薛柠——

    空有一副皮囊,实在不讨喜。

    ……

    薛柠站得腿脚发麻,还是没见着老太爷一面。

    也不知道因着青禾三言两语,自己在老太爷面前,已经没有半点儿可取之处。

    眼看夜幕降临,她才决定起身回濯缨阁。

    换了身暖和的衣服,刚在罗汉床边坐下,就见男人从门外进来。

    他身上都是雪,抖了抖披风,才走到屋内。

    薛柠实在没力气迎上去,病恹恹的靠在迎枕上。

    “怎么了?”李长澈很快察觉出小姑娘的不对劲儿,大手探上她的额头,“怎么这么烫?”

    说着,冷着眸子转过头,对门外伺候的浮生道,“立刻去请大夫。”

    浮生应了一声是,很快便离开了。

    薛柠叹口气,像个孩子似的,伸出双手。

    李长澈顺势将人抱进怀里。

    薛柠委屈巴巴往他胸口上靠,“阿澈,爷爷是不是不大喜欢我啊?”

    “没有的事。”李长澈替她顺毛,“我喜欢的人,他定然喜欢,发生什么了,同我说说?”

    “也没什么大事。”薛柠吸了吸鼻子,今儿吹了冷风,现下脑子浑浑噩噩的,三言两语将今儿的事儿说了一遍。

    李长澈眉心微皱,“我去同爷爷说,你不用请安的事,是我做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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