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西边，凤族。
寂川回到院中，在梧桐树下站定许久才深吸一口气，挖出树下埋藏多年的佳酿。
扫干净表面的泥土，他揭开泥封，一股酒气飘满院中。
“珠玉……”
他呢喃着这个名字，消瘦的身体比先前看着更加佝偻。
千年前一闪而过的希望，到后来一次又一次的绝望。
被困在过去的，又何止珠玉一人。
尘封多年的酒香醇又浓烈。
一口下去，寂川咳得满面通红，眼神渐渐浑浊。
他抬头看向头顶，仿佛能从那层稀薄的阳光中看到外界浑浊的黄沙。
“神山啊，你到底要如何才能现世？”
泪水从他眼尾滑落，染湿鬢角的乌发。
阳光刺得他眼睛有些酸。
他低头，胡乱抹了一把泪，闷头又灌了几大口酒。
夜幕降临时，凌熠推开院门的第一眼，便看到已经倒地神志不清的寂川。
他忙上前将人扶到椅子上坐好，自空间里取出灵茶喂到人口中。
寂川喝了茶，眼神聚焦了一些。
“凌熠啊，你怎么来了？”
凌熠不疾不徐将茶水满上，坐到他跟前，微微低着头。
“川叔，我是来请您赐教的，正好见着你醉在这。”
“你这是怎么了？”
寂川揉揉眉心，懊恼自己的失态。
自从珠玉因为心魔选择避世后，他颓废了两三年，此后已经很久没有像今日这般失态了。
他自嘲，想来是今日那姑娘提起珠玉，又让他想起了往日的事。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多年前埋的酒，一时贪杯了。”
凌熠没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伤感。
他默不作声拿出自己的琴，放在膝上，手掌轻轻抚过琴弦。
“川叔，我近日常练习，你听听我的琴声可有进步？”
寂川已经将所有伤感藏好，又成了那个和蔼的长辈。
“嗯，你便先弹给我听听。”
凌熠抱琴起身，微微鞠了个躬，稍微走了几步，将琴放在院中琴桌上。
他点燃熏香，又施了个清洁术，才重新回到琴前，轻试了几个音，才开始奏响《山兮归来》
叮叮咚咚的琴声在院中响起，好在院子里有结界，即使门外有人路过也听不到一点声音。
他的琴声依旧如锯木头，但凌乱中又能听出隐隐的曲调，若是有外人听见，只会捂紧耳朵脚步匆匆逃离。
然而寂川却神色如常，手指跟着他的曲调轻轻在扶手上点着，竟是在认真品鉴。
《山兮归来》的曲谱并不长，凌熠弹完一曲，便起身一副受教的学生模样。
“川叔，还请赐教。”
“别的没什么，只是有一件事。”
寂川起身，走到古琴前，看到其中一根琴弦已经比刚才有些松了。
他指着琴弦，语重心长道：“弹琴不是唱歌，不是你用力声音就会变大。以后拨弄琴弦莫要这般用力了。”
凌熠脸色一红，他的琴弦的确经常更换。
“川叔，就这些吗？我没有别的需要改进的地方吗？”
寂川笑着问他：“比如？”
凌熠苦恼道：“虽然我自己觉得我弹得很好，但别人都说我弹得很难听，川叔，您觉得呢？”
“孩子，”寂川嘴里有些许醉意，但那双眼里却满是认真之色，“不重要，别人如何说，都不重要。”
凌熠不太明白。
这分明是奏琴，如何会无视他人的看法。
他按捺住内心的疑惑，静静等着对方解答。
“咱们的琴声，与普通的音律不同。”
“普通的琴声，是给人听的，但我们的琴声，是给山听的，也是给懂你的人听的。”
“所以，孩子，不必在意别人的看法。你觉得它好，那便是好，就像你觉得自己最美，那你就是最美的。”
听到最后一句，凌熠豁然开朗。
“竟是如此，川叔，我明白了。”
他心中的烦闷顿时烟消云散，眉眼间又恢复了平日的自信张扬。
寂川突然想起今日店里见的云洛，嘴角不禁露出一抹笑意。
“说起来，我今日在店里见到个云韶族的小姑娘，她的歌声和你的琴音倒是十分般配。”
“可惜她走得匆忙，我没来得及问她名字。”
“不然，过几日的共鸣仪式，还能让你们认识一下，说不定，你们还真能共鸣成为知音。”
凌熠对此没什么感觉，甚至一听寂川要给他介绍别的云韶族人认识，下意识有些排斥。
他后退了半步，忙拒绝。
“多谢川叔好意，只是我已经有一位结交多年的好友。这些年，我懂她的歌，她懂我的琴，我不想再和她以外的人合作了。”
寂川感叹一句自己真是喝多了，开始胡言乱语。
“是我越界了，只不过觉得那丫头有意思，随口一提，贤侄莫要放在心上。”
凌熠摇头，知晓他的为人，倒也没放在心上。
……
云韶族。
一大早，珠玉的洞府前便排起了长队。
云洛抱着画轴耐心站在队伍最后。
共鸣仪式在即，来找珠玉的人络绎不绝。
不出半刻钟的功夫，云洛身后就又排了六七个人。
她独特的歌声让她在族中也算是出名。
队伍里有人一眼认出她，而后嘴角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来。
那些人侧头与旁边的人咬耳朵，一群人频频投来打量的目光，隐隐有几分嘲弄。
云洛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无非说是她一个唱得如此烂的人竟然也好意思来找珠玉指教。
她并未理会，只是坚定认为是这些人听不懂她的歌声。
毕竟，她昨日已经得了珠玉那位知音的赞赏。
他的认可，可比这些人的否定有分量多了。
排队的人虽多，但珠玉指点的速度却很快。
几乎是不到半刻钟的功夫便会出来一个人。
有的满心欢喜，有的垂头丧气，还有的神游天外，云里雾里，满面茫然。
“下一位。”
洞内传来一声嘶哑的传唤，云洛微微吸了口气，抬脚迈上台阶。
珠玉的洞府在灵气最浓郁的内圈，但她的洞府造得不大，洞内也没有铺满明珠照明。
只有几颗零散的珠子发出莹润的白光，勉强可以视物。
走了百来步，云洛终于在躺椅上看到一个身影。
对方穿着一身宽大的白袍，因为瘦，所以显得空荡荡的。
珠玉的面庞隐藏在昏暗的光线里，但看得出轮廓深邃，五官精致。
只是整个人，都流露出一股暮气沉沉的枯朽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