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店的决定比巴刀鱼想象中更难。
不是他舍不得,是客人不让。傍晚五点半,他刚把“休市半日”的纸牌挂到门口,就有三个排队的食客不干了。一个穿着冲锋衣的大哥把电动车横在店门口,说今天吃不上他这碗担担面,就睡在门槛上。旁边两个大姐拉着娃娃鱼的胳膊,一口一个“小-妹-妹行行好”,非说家里孩子就等着这顿菜“治病”。
巴刀鱼从后厨探出脑袋,对那大哥喊:“你孩子怎么了?”
“没孩子。”大哥理直气壮,“我媳妇说我胖,不肯做晚饭。你这儿的面里有那个,能让我回去告诉她,我是水肿!”
巴刀鱼把抹布往肩上一甩,从后厨走出来。他走到大哥面前,伸手在大哥肚子上一按。那一按看起来不重,可大哥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猛地一挺,然后放出一串响亮的屁。
“行了。”巴刀鱼说,“你这不是胖,是肠子里积了寒气。回去喝三天姜汤,不用来吃面了。”
大哥愣了几秒,摸了摸肚子,竟然真的消下去一圈。他千恩万谢地推着电动车走了,临走还非要把一张红票子塞进巴刀鱼围裙兜里,被巴刀鱼抽出来塞回他口袋。
“你这个月的水电费还没交呢。”巴刀鱼说。
把人打发完,天已经擦黑了。娃娃鱼靠在门边,手里多了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巴刀鱼摘了围裙,洗了把脸,从后厨出来的时候,顺手把那坛还在“睡觉”的酸菜坛子搬到了墙角最里面,用一张旧报纸盖住。
“走吧。”他锁门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这门一锁,就有什么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城西的路,他走过很多次。白天买菜,晚上进货,有时候半夜喝多了,也会摇摇晃晃地穿过城西大桥,一边走一边对着江风唱歌。可今晚的城西,不太一样。
路灯照下来的光,不是那种黄黄的暖光,而是一种白中带青的冷光,照在人身上,像被月光泡着。路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刚好淹到脚踝,踩上去有种从骨头缝里渗上来的凉。两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几家棋牌室和足浴店还亮着灯,灯光透过玻璃门,把一些模糊的人影投在雾里,晃晃悠悠的,像纸扎的人。
“你不是说带我去见人吗?”巴刀鱼一边走一边搓手,“怎么越走越偏?再往前就是老火葬场了。”
娃娃鱼没理他,脚步不快不慢,帆布包在腿边轻轻晃着。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每一步落下都带着点犹豫,可又不像是怕,更像是用脚在探路。巴刀鱼注意过很多次了,娃娃鱼走路从不看路,却从来不摔。她说她的脚底板比眼睛好使。
“那个谁,黄片姜。”巴刀鱼没话找话,“你下午说带我去见的那个人,叫这名字?”
“嗯。”娃娃鱼应了一声。
“这名字谁起的?听着像中药铺里翻出来的。”巴刀鱼嘟囔,“比你那‘娃娃鱼’还随意。”
“他给自己起的。”娃娃鱼说,“他说,人这一辈子,本来就是被时间切成了片。一片姜,算是对这世道最好的注脚。”
巴刀鱼咀嚼了一下这句话,没太懂,又觉得好像有点懂。他正想问得更细些,娃娃鱼忽然停住了。她站在原地,头微微偏着,像在听什么。巴刀鱼也跟着停下来,屏住呼吸。
四周安静得不像话。刚才还有几声狗叫,现在全没了。连雾里那几盏棋牌室的灯,也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了去,黑得不自然。整条街就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路灯照出来的两团影子。
“巴刀鱼。”娃娃鱼的声音放得很低,“从现在开始,别回头。”
“为什么?”
“叫你走就走,哪那么多为什么。”娃娃鱼说着,伸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黄澄澄的小铜勺,就是下午敲酸菜坛子的那把。她把铜勺握在手里,像握着一件了不得的宝贝。
巴刀鱼跟在娃娃鱼身后,脚步放得比猫还轻。雾越来越浓,浓得像是谁在天上打翻了一缸子米汤。他隐约看见前方路中央蹲着一个人影,背对着他们,肩膀一动一动的,像在哭。
巴刀鱼刚要开口,娃娃鱼头也不回地拽了他一把,几乎是用气音在说:“看不见我们。走旁边。”
他们绕到路边,从一辆废弃的三轮车后面侧身挤过去。那个蹲在路中央的人影突然停了动作,脖子以一个极慢的速度转过来。巴刀鱼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人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层灰白色的皮,像饺子皮蒙在骨头上。
巴刀鱼的心跳漏了半拍,脚底下加快了步子。娃娃鱼却忽然又站住了,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她说,“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那个无脸人影猛地站起,喉咙里发出一串极其难听的、像刀刮锅底的声音。整条街的路灯开始一盏一盏地灭,从远处开始,啪、啪、啪,像一场看不见的潮水朝他们涌来。
巴刀鱼只觉头皮发麻,多年的厨子本能让他顺手从裤兜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根磨得发亮的猪骨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他口袋里的。他也没细想,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柄短刀。
“这玩意儿管用吗?”他问。
“比你人管用。”娃娃鱼说。
无脸人已经冲到了十步之内。它的身体在雾中忽隐忽现,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但那股阴冷的气息却真实得能冻住人的眉毛。它张开嘴——如果那张脸上裂开的那条缝能叫嘴的话——喷出一团灰黑色的气,带着一股子烂菜叶和臭鱼烂虾的味道。
巴刀鱼鼻子一皱,脸色变了:“操,它还吃坏肚子了。”
“别被那口气碰到。”娃娃鱼说,“那是‘食怨’,吸进去会把你心里最难受的事勾出来。”
娃娃鱼手中的铜勺在地上轻轻一划,一道淡金色的圆弧从地上浮起,像有人用荧光笔画了一道门槛。那团灰黑气撞在圆弧上,发出烙铁入水似的嗤嗤声,又倒卷回去。
无脸人被自己的气糊了一脸,却没有后退。它喉咙里又滚出那串刀刮锅底似的声音,这一次,巴刀鱼听清了。
“我……饿……”
巴刀鱼愣了。
那声音不像是在威胁,更像是在诉苦。一个连脸都没有的东西,蹲在深夜无人的街头,用漏风的气管说自己饿。巴刀鱼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原本紧绷的恐惧,竟散了几分。
“它说饿。”巴刀鱼说。
“别理它。”娃娃鱼说,“你给它吃的,它吃完了还会饿,饿上来了就缠着你不放。这种低等的食怨,没有知足那根筋。”
巴刀鱼沉默了。他看着那个在金色门槛外晃荡的灰白身影,忽然想起了巷口那个每天翻垃圾桶找吃的老流浪汉。那个老流浪汉前年冬天死了,死在离他店门不到五十步的桥洞里,被发现的时候,怀里还抱着半块硬得能当砖头的馍。
“我要是给它做顿饭呢?”巴刀鱼说。
娃娃鱼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难以读懂的光:“你认真的?”
巴刀鱼没说话。他把猪骨头别在腰上,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那是他平时随身带的调味盒,不大,分了好几个小格,装着盐、糖、花椒粉、辣椒碎、还有一点他自己配的十三香。他就地蹲下,从路边捡来几块红砖,垒成一个极简易的灶,又从挎包里摸出一只小铜锅。
这锅是他在旧货市场上买的,只有砂锅大小,专门用来试菜。锅底薄,热得快,就是不经摔。
娃娃鱼没再阻止他,反而往后退了一步,把金色门槛又加固了一层。无脸人在外面闻到了什么,身子像被风吹歪的烟,朝巴刀鱼的方向飘近了些,但始终不敢越过那道淡金色的线。
巴刀鱼没有生火。他拧开随身的小酒-精-瓶,往砖灶里倒了一点,划了根火柴丢进去。蓝幽幽的火苗噌地窜起来,把周围的浓雾照亮了一小片。那口小铜锅架在火上,锅底渐渐热了,冒出极细微的白烟。
“没菜。”他忽然说,“就一把阳春面。”
他当真从挎包里翻出一小把面。那面是他早上准备给自己当午饭的,用油纸包着,只有二两重。他把面丢进铜锅,倒入半瓶水,又从调味盒里挑出几粒盐巴,一撮葱花——葱花是刚才出门前,从厨房窗台上那盆小葱里现摘的,黄绿黄绿的,像几个没睡醒的孩子。
水开了。面在锅里翻着筋斗,白汤里浮起一层细细的油花。巴刀鱼用筷子轻轻拨着,手腕转动的节奏不急不缓,像在给这锅面念一首安魂的歌。
他一边煮面,一边自言自语。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和娃娃鱼能听见。
“我老家有个说法,人死在外头,要是临了没吃上一口热乎的,魂会饿着,饿着饿着,就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是谁,就再也走不了。”
“你这算积德?”娃娃鱼问。
“不算。”巴刀鱼说,“我就是个厨子。厨子见不得人饿着,不管是人还是鬼。”
面熟了。他加了一点生抽,几滴陈醋,又捏了一小把胡椒粉撒进去。最后,他让面条在锅里多滚了七秒,才用筷子捞出来,盛进那个一直挂在挎包上的搪瓷碗里。
汤清,面细,葱花碧绿。面香混着胡椒的辛气,在浓雾中撕开了一个口子,像黑屋子里忽然有人推开了一扇窗。
无脸人整个身体都在发颤。它一寸一寸地往前移,喉咙里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刀刮锅底,而是一种呜咽,像饿了太久的野狗终于闻到了肉味。它的“嘴”慢慢张开,那团灰黑气在唇边盘旋,却似乎不敢碰到那碗面。
巴刀鱼把搪瓷碗放在地上,朝它推过去一步。
“吃吧。”他说,“没啥好东西,阳春面,酱都没搁太多。吃完就走吧,别在这条街晃了。”
无脸人静了一瞬,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那碗面跟前。它伸出两只灰白的手——那手已经不成形了,指尖融化成几根软塌塌的肉条——哆哆嗦嗦地捧起碗,将脸埋进碗里。
没有咀嚼声,也没有吞咽声。只有那碗面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每一根面条都像被什么无形的舌头卷起来,送进了那条裂开的“嘴”里。吃着吃着,无脸人的五官竟然慢慢浮现了出来。
先是一双眼睛,浑浊,茫然,像隔了层脏玻璃。接着是鼻子、嘴巴、眉毛。这是一张老男人的脸,很瘦,颧骨高耸,额头上有块疤。他吃完最后一根面,把碗放下,慢慢抬起头,看着巴刀鱼。
那双眼睛终于清澈了,清澈得能照出巴刀鱼的倒影。
“我……想起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却不再是先前那种刮锅底似的怪响,“我叫孙老憨。前年冬天,在桥洞底下饿死了。”
巴刀鱼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原来真是那个老流浪汉。
孙老憨跪在地上,朝巴刀鱼磕了一个头。动作很慢,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他的身体就开始散,像一场终于下完的雾,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化成了透明的光。最后,只剩下一小缕暖烘烘的风,从巴刀鱼面前吹过去,带着一点点葱花和胡椒粉的味道。
风散了。
雾也薄了。
街灯重新亮了起来,一盏接一盏,远远近近,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发光的河。棋牌室里又传出了搓麻将的哗啦声,路边的大排档也重新冒出了油烟。
娃娃鱼收起铜勺,走到巴刀鱼身边,看着空荡荡的地面,又看看他。
“你哭什么。”
巴刀鱼用袖子狠擦了一把脸:“谁哭了?胡椒呛的。”
娃娃鱼没拆穿他,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突然说:“巴刀鱼,你刚才做的这碗面,就是玄厨。”
巴刀鱼跟上去,脚步比之前轻了些:“什么意思?”
“普通厨师做菜,喂的是肚子。你刚才这碗面,喂的是一条魂。”娃娃鱼说,“让一个在人间迷路了两年的饿魂想起自己是谁,这一碗下去,比你赚一百个回头客还值钱。”
巴刀鱼琢磨了一下,忽然咧了咧嘴:“那这碗面,我可以卖贵一点。”
“你刚才免费给人吃了。”
“是给鬼。”巴刀鱼纠正,“给鬼吃的不能算。要不我明儿在菜单上加一碗‘渡魂阳春面’,标价九十九,爱点不点。”
娃娃鱼轻笑了一声。这是巴刀鱼今晚第一次听见她笑,短促得像路灯光闪了一下,可听在耳朵里,踏实得不行。
他们又走了一阵,转过一个弯,城西老火葬场的方向,黑压压的建筑群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娃娃鱼忽然在一棵大槐树下停住。
“到了。”
巴刀鱼四下张望,除了树就是墙,哪有什么人影。他正要开口,头顶上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深更半夜,两个小年轻在老火葬场附近溜达。不是盗墓的,就是送菜的。”
巴刀鱼猛地抬头。
大槐树的树杈上,蹲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头发花白,脸上却没什么皱纹。他手里夹着一根点着的烟,烟头在暗处一明一灭,像一只打盹的萤火虫。
“我们是送菜的。”娃娃鱼抬头说。
“送什么菜?”那人问。
娃娃鱼看了一眼巴刀鱼,然后清清楚楚地说:“酸菜会喘气,铁锅会打嗝,一碗阳春面,能渡人间饿死鬼。”
树上的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噗嗤笑了一声,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乖乖,这单货有点意思。”
他纵身一跃,从两人多高的树杈上跳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连个响都没有。那动作轻盈得不像个老头子,倒像片被风吹下来的槐花。
“黄片姜。”他伸出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递向巴刀鱼,“也是这附近一片最会炒菜的人。”
巴刀鱼握住他的手。那手很热,粗糙,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像握了一辈子锅铲。
“巴刀鱼。”他说,“城中村后巷,卖面的。”
黄片姜打量了他几眼,目光从头到脚走了一遍,最后停在他那个挎着的小铜锅上,轻轻嗯了一声。
“面煮得不错。”黄片姜说,“我隔了三条街都闻到了。就是葱花摘晚了,再早半刻,汤里能起一层更好的油花。”
巴刀鱼眯起眼。这老头,果然不简单。
他正想回嘴,黄片姜忽然凑近,鼻子朝他身上嗅了嗅,脸色微微一变。
“你沾了‘那东西’的气味。”黄片姜的语气一下子沉下来,“比你身后那条鱼身上沾的,多十倍。”
娃娃鱼脸色也变了。
“什么气味?”巴刀鱼问。
黄片姜没说话,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又白又冷,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玉,挂在天上,照着这条刚刚经历了一场鬼事的街。
“你今晚煮面的时候,是不是手上有一滴东西,滴进了锅里?”黄片姜问。
巴刀鱼心头一跳。他想起了昨晚炒酸菜炒粉条时,左手食指指尖渗出的那滴像油又像水的液体。他缓缓点了点头。
“十滴玄髓九滴凡。”黄片姜盯着他,目光像剥了壳的鸡蛋,清亮得有点过分,“你的玄力,不是白来的。有人把一颗上古厨神的‘味种’,埋在了你的命里。”
巴刀鱼嘴巴张了张,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黄片姜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几步,又回头招手:“走吧。大半夜的,别让客人等急了。”
“什么客人?”
“你命里那位。”黄片姜说,“坐在你家店里,把你的酸菜坛子当摇摇椅呢。”
巴刀鱼和娃娃鱼同时回头,朝城中村的方向看去。夜色深处,他家那盏时好时坏的霓虹招牌,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亮了。
在很远的地方,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