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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页文学 > 玄厨战纪 > 第0597章 一锅定乾坤炖出来的真相

第0597章 一锅定乾坤炖出来的真相

    灰袍男人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巴刀鱼已经动了。

    他不是冲上去,而是往后退了半步。别小看这半步。灶台与灰袍男人之间隔着一地打翻的紫黑浓汤,汤水还在冒烟,像一群细小的黑蛇在地砖缝里扭动。巴刀鱼退这半步,正好把背贴上了身后那张堆满铁盘的长桌。他反手摸起一只铁盘,在掌心掂了掂,沉甸甸的,趁手。

    “我这人有个毛病。”巴刀鱼把铁盘在锅沿上敲了敲,发出“梆梆”两声脆响,“最烦别人惦记我的心、我的血、我的肉。你当这是菜市场呢,还挑肥拣瘦。”

    灰袍男人不恼,反倒笑得更腻了。他手里那柄银勺慢悠悠地转着,勺面在灯光下折出一道冷光,像一尾银鱼在空气中游来游去。

    “有意思。”灰袍男人说,“我很久没遇到敢跟我这么说话的厨子了。上一个,现在还在我的冷库里吊着,皮剥了一半。”

    巴刀鱼“啧”了一声:“那你冷库该补货了。我身上皮糙肉厚,剥起来费刀。你不如换个人。”

    灰袍男人笑容一收,银勺突然停住。他左手一翻,一道灰白色的气流从指尖涌出,裹着那柄勺子,朝巴刀鱼面门-激-射而来。勺子破空时,竟发出“嘶嘶”声,像热油锅里滴了水。

    巴刀鱼没躲。他端起铁锅,锅面往上一迎。“当——”一声巨响,灰白气流撞在锅底,四散开来,溅到两旁的桌布上,桌布瞬间发黑卷曲,像被大火舔过。那柄银勺则弹了回去,插进天花板的吊灯里,灯泡炸碎,火花噼啪落下,把半个中庭照得忽明忽暗。

    “锅不错。”灰袍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龟甲铁打的?”

    “祖传的。”巴刀鱼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腕,脸上却笑得轻松,“锅在人在。”

    灰袍男人冷笑一声,双手猛地合十,再分开时,掌心多了一团黑紫色的火。那火不热,反而让周围的温度降了几分。观众区的人已经跑了大半,剩下几个腿软的瘫在角落里,想叫叫不出声。娃娃鱼从柱子后探出半个脑袋,冲巴刀鱼做了个手势——拖住他。

    巴刀鱼会意。他得拖时间。可他心里也清楚,面前这个灰袍男人,跟以往那些小喽啰不一样。对方身上有股很浓的“陈年旧味”,像窖藏了几十年的老坛子突然破了口,酸腐中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邪性。

    “你也是食魇教的?”巴刀鱼问。

    “教?”灰袍男人轻蔑地笑了,“他们那套,也就糊弄糊弄刚入门的傻子。我是他们的客卿。按你们的说法,叫技术顾问。”

    “顾问?”巴刀鱼故意拖长音调,“那你这技术可不怎么样。一碗汤,紫不溜秋,闻着像臭袜子煮榴莲,也就糊弄糊弄老太太。”

    灰袍男人脸色微变。他掌中的黑紫火陡然大盛,火焰腾起半尺高,火舌扭曲成形,竟隐约浮现出一张张痛苦的人脸。那些人脸无声地张着嘴,像被摁进了火焰里,想冒头却冒不出来。

    “嘴硬的人,血往往更香。”灰袍男人一步步朝巴刀鱼走来,“等我把你心口那点热乎气抽出来,你会感激我。因为你那些烦心事,全都没了。伤心人的血,入锅便化,入口即忘。这是门手艺,你学不来。”

    巴刀鱼把铁锅往地上一杵,金光从锅底扩散开来,像一圈圈涟漪,把满地的黑汤逼得四散逃逸。他脸上还在笑,眼底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手艺?”他慢慢地说,“你管这叫手艺?拿别人的伤心当佐料,拿别人的命当下脚料。我告诉你,你这不叫厨子。你连给人喂猪都不配。”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弹射出去。铁锅拖在地上,划出一串火星。灰袍男人冷哼一声,黑紫火往前一推,火舌如鞭,直抽巴刀鱼。巴刀鱼侧身一让,火舌擦着他的鬓角掠过,几根头发焦成灰,落进脖子里,烫得他一哆嗦。可他没有停。他脚下一蹬,整个人腾空跃起,铁锅高高举过头顶,像一柄大锤,照着灰袍男人的脑袋砸下去。

    “邪火是吧!老子给你灭灭火!”

    灰袍男人身形一晃,如一片灰雾般飘退了三米。铁锅砸空,重重落在灶台上,把一块厚实的石英石台面砸得四分五裂。碎屑四溅中,巴刀鱼手腕一翻,锅铲从他后腰抽出,铲尖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金线,直扫灰袍男人咽喉。

    这一手,是他炒了三年菜练出来的。颠锅、翻勺、勾火、回铲,每天的重复让他对锅与铲的距离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精确。灰袍男人显然没料到这厨子近身之后竟如此难缠,被迫连退三步,银勺重新从灯上飞回手中,跟锅铲“叮叮当当”连碰了十几下,火星乱蹦,像除夕夜里炸了锅的炒豆。

    “你到底是什么人?”灰袍男人挡住一铲,声音里终于多了一丝认真。

    “城东老巴餐馆老板。”巴刀鱼反手一铲拍在他胸口,灰袍男人闷哼一声,退了两步,袍子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层暗红色的皮肉,竟像被火烙过的猪皮,泛着油光。

    巴刀鱼愣了一下:“你还真是个腊肉精?”

    灰袍男人脸色铁青。他不再说话,双手握住银勺,猛地插入自己心口。巴刀鱼看傻了。只见那银勺没入皮肉,竟没有一滴血流出,反倒是勺柄迅速染成深红,像吸饱了热油。灰袍男人的脸变得惨白,身体却膨胀了一圈。他张口喷出一团黑红相间的气浪,那气浪落地即炸,把整个中庭的地砖掀了起来,断砖碎石如雨点般砸向四面八方。

    “不好!”巴刀鱼把锅挡在身前,急急后退。娃娃鱼在柱子后喊了一声:“小巴!你打不过他的,他是‘血食师’!他吃自己的情绪!”

    巴刀鱼一边挡碎石,一边冲她喊:“谁吃情绪啊?我还吃火锅呢!说清楚点!”

    娃娃鱼急得直跺脚:“血食师!食魇教的老怪物,把自己炼成食材的疯子!他每吃一次自己的情绪,就会强三分!你得让他停下来,不能跟他拼蛮力!”

    巴刀鱼苦笑。让他停下来?那也得看这老疯子愿不愿意啊。他还没想好对策,灰袍男人已经动了。这次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近一倍,几乎化成一道灰影,银勺直取巴刀鱼天灵盖。巴刀鱼反应不及,只来得及把脑袋一偏,银勺擦过他的肩头,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来,把他白色的厨师服染红了一片。

    疼。火辣辣的疼。巴刀鱼咧了咧嘴,反而笑了。他看了看肩头的血,又看了看面前的灰袍男人,忽然说:“你刚才说,伤心人的血最入味。我告诉你,我这个人啊,别的没有,就是伤心事多。”

    灰袍男人一顿,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提这茬。

    巴刀鱼把铁锅往上一提,锅里的血珠在锅底滚了滚,忽然发出“滋滋”的声响,像什么东西被点着了。锅底的金光开始变红,又红又亮,像一块烧透了的炭。他整个人的气势也变了,不再是那个嬉皮笑脸的小餐馆老板,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醒了过来。

    “我三岁没了娘,七岁死爹。靠捡烂菜叶子长大。开饭馆被人砸,做饭被人偷方子,帮人还被人讹。可我没怨过谁。我觉得人这一辈子,能安安稳稳炒个菜,就是福气。”

    他一边说,一边朝灰袍男人走去。每走一步,锅里的红光就盛一分。

    “可你们这些王八蛋,偏不让人安生。用邪术害人,拿别人的命做汤。你们造出来的那些怪物,让多少家散了,多少孩子没了爹娘?”

    灰袍男人脸色终于变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从巴刀鱼的锅里飘出来。那是一股很复杂的香,有姜的辛、蒜的烈、辣椒的燥,还有一点酸梅的涩。这香味像一只手,慢慢攥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浑身发软。

    “你……你也会情绪入菜?”灰袍男人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不会。”巴刀鱼在他三步外站定,把锅慢慢抬起,“但我奶奶说过,人心里头那点苦,用文火慢慢熬,能熬出甜来。你吃自己的情绪,越吃越疯。我熬自己的苦,越熬越香。这就是咱们的区别。”

    话音落下,他猛地掀锅。锅里爆出一团金红色的火光,如一条火龙腾空而起,张开大口,将灰袍男人整个吞没。灰袍男人发出凄厉的惨叫,银勺从手中脱飞,钉在墙上,发出“嗡”的一声。他的身体在金红火焰中剧烈扭动,像一条被油煎的蛇,越缩越小,最后“砰”地炸开,化为漫天黑灰,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巴刀鱼踉跄了一步,差点跪在地上。肩头的血已经把他半边衣服都染湿了。他撑着锅,呼呼喘气,抬头看向娃娃鱼。

    “你刚才……喊什么血食师……就不能早点喊吗?”

    娃娃鱼从柱子后跑过来,眼圈红红的,一边撕下自己的裙摆给他包肩,一边数落:“我早喊了!你自己耳朵不好使!谁让你跟他硬拼的,他吸了自己三回情绪,你早该跑……”

    “跑?”巴刀鱼笑了一下,疼得吸了口气,“我跑了,这满地的黑汤谁管?那边还躺着个老太太呢。”

    娃娃鱼不说话了,低着头,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酸菜汤从旁边跑过来,手里还拎着那个灭火器,看那样子也不知道到底用过没有。他看见一地黑灰,愣了两秒,说:“你把那个腊肉精给炖了?”

    巴刀鱼白了他一眼:“你才是腊肉精。我那是超度。”

    “行行行,超度超度。那这些人怎么办?”酸菜汤指了指远处几个还在傻笑的观众,“喝了汤的,好几个都魔怔了,有一个抱着灭火器喊妈妈。”

    巴刀鱼皱起眉,抬头望向二楼栏杆处。黄片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了,像片姜片似的贴在阴影里,只露出半张脸。

    “老黄,汤的解药,你有吗?”巴刀鱼喊。

    黄片姜沉默了两秒,说:“有。在你锅里。”

    巴刀鱼低头看向自己的锅。锅底还残留着一层金红色的光泽,像刚收汁的糖色。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伸出手指在锅底抹了一下,放进嘴里。

    “是淡的。”他说。

    “用你自己的血做引,重新烧一碗汤。你的情绪里有东西,能解七情汤的毒。”黄片姜说完就消失了,跟片蒸发在热锅里的姜片一样。

    巴刀鱼撑着锅站起来,看向那些还在胡言乱语的观众,又看向远处那个被胖厨师撒了红色粉末的黑锅,心里骂了一句:“妈的,还得加班。”

    他深吸一口气,把锅放回灶台,扭了扭脖子。酸菜汤在后面喊:“你行不行啊?流那么多血还做饭?”

    “男人,就不能说不行。”巴刀鱼头也不回,把锅铲往肩上一扛,结果正好碰到肩上的伤,疼得他“嗷”了一嗓子,锅铲差点脱手。

    娃娃鱼在旁边看得直摇头:“你就嘴硬吧。”

    火点起来了。锅里的水,慢慢冒出小泡。巴刀鱼站在灶台前,肩膀上的血顺着胳膊滴进锅里,却没有把水染红。水反而越来越清,清得像山泉,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往里扔了几片姜、两根葱、一小撮盐。没有别的。就这些东西。

    可那股香味,渐渐飘满了整个中庭。

    那些方才还痴痴傻傻的观众,一个接一个停下了动作。有人慢慢蹲下来,捂着脸哭了。有人四下张望,像是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来。那个抱着灭火器喊妈妈的小伙子,愣了几秒,放下灭火器,朝旁边一个穿保安服的男人叫了声“爸”。

    酸菜汤看着这一幕,眼睛有点发酸。他别过脸去,吸了吸鼻子:“操,我最烦看这种场面。”

    巴刀鱼没回头。他站在灶台前,火光照着他的侧脸,肩上的绷带渗着血。可他整个人却出奇地安静,像一锅慢慢收汁的汤,所有的苦和烈,都化成了香气。

    娃娃鱼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你刚才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巴刀鱼看着她,笑了一下:“哪能全真。我娘是得病走的,我爹是煤矿塌方。我小时候没捡过烂菜叶,都是邻居给送的。至于帮人反被讹,倒是真的。”

    娃娃鱼噗嗤笑出来,眼睛却还湿着:“那你刚才说得跟真的一样。”

    “情绪这东西,七分真,三分假。全都来真的,人扛不住。”巴刀鱼把锅里的汤舀出来,一碗一碗分给那些还没缓过劲的人,“但他们这些王八蛋,一分真都没有。全他娘的是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

    娃娃鱼不笑了。她看着巴刀鱼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个爱说浑话的厨子,比很多人更明白什么叫真。

    商场外,天快亮了。东方泛起一层灰白,像一锅清汤里慢慢浮起的蛋皮。巴刀鱼抬头望了一眼,打了个哈欠。

    “回去睡觉。明天还得开门营业。”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营业?”娃娃鱼瞪他。

    “不营业哪来钱?没钱怎么养你们这些吃白食的?”巴刀鱼把锅往肩上一扛,疼得呲牙,却还是迈着步子往外走,“我这人啊,别的不会,就是命硬。走吧,今天早上我给你们做锅贴。”

    酸菜汤和娃娃鱼对视一眼,都笑了。远处,几辆黑色面包车正从街角拐过来。巴刀鱼没看见,他正低头找自己的手机,嘴里嘀咕着:“我手机呢?不会又掉通风管里了吧……”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总是丢三落四。可有些东西,他从来不会丢。

    比如那口锅。比如心里的火。比如天亮之后,必须给朋友做的那顿锅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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