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吴嬷嬷的禀告,老夫人脸上的笑容顿时敛了起来,眉宇间还带了些不悦。
她唤着江明棠扶她,祖孙俩一起往前厅走,路上将事情原委告知于她。
“你三弟读书不成,玩乐倒是精通,前些日子,不知道同他那帮不务正业的狐朋狗友去何处耍了,回来路上撞见两个骗子。”
“花光了一个月的月银不说,上回他考了书院前十,你二叔母给他买的汉白玉佩,足足花了一百二十两银子,他也给人家了,就买了四瓶劳什子百阳露。”
“你二叔母说他被骗了,三郎还不信,请了大夫一验,那东西与药铺里的凉茶没多大区别。”
提起这个不省心的孙子,老夫人真是说一句话就要叹一口气。
“三郎傻了眼,被你二叔母好一顿骂,母子俩吵得过激了些,你二叔母直接把他撵出府去了。”
“说是月银就罢了,权当积德行善,但那玉佩要不回来,以后他也不用进家门了。”
老夫人想起当时的情况,忍不住摇了摇头。
“撵是撵出去了,却还要派人暗地里跟着,照看着他。”
“你祖父十四岁,就独身出去闯荡,遇过多少磋磨,也没见出问题,这还是在京中,能有什么事儿。”
“要我说,就是你二叔母太纵容他了,才把孩子养成这样。”
要是家里孩子,都能像明棠一样省心,何愁侯府枝叶不盛。
被老夫人这么一说,江明棠才想起来,之前三郎被骗之事。
骗他的人好像是……
一路行至前厅,还没进去呢,她便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
一道是她三弟江荣文:“母亲,孩儿我在外头寻了好几日,总算是将这两个骗子带回来了。”
另一道声量不高,其中透露出些许懒散。
“这位公子,我方才跟你解释了,我不是骗子。”
“你跟这小孩儿用四小瓶凉茶,骗了我二十多两银子,还有玉佩,你还说你不是骗子!”
迟鹤酒被江荣文扯着领口,脸上颇有些无奈。
真是倒霉,他跟阿笙刚出来摆摊,就被这人抓了个正着。
他试图以“理”服人:“公子,你讲讲道理好不好,你情我愿的事儿,怎么能叫骗呢?”
“再说了,那不是凉茶,是百阳露。”
江荣文恨不得给他两拳:“我呸,什么百阳露,那分明是凉茶!”
“我不知道你们京城人管它叫什么,但在我这儿,它就是百阳露。”
迟鹤酒摊了摊手:“瞧,你如今说话中气十足,也不虚了,这不就说明它有效果吗?我怎么就成骗子了?”
“我那是被你气的!”
“那你眼下的乌青都淡了,这总不是气的吧?”
江荣文:“那还不是为了找你们两个,整日在街上不停的走,累了夜间睡得早,乌青肯定就没了啊。”
“谁说的?”迟鹤酒坚持自己的说法,“这明明是百阳露起效了。”
“不是!”
“就是!”
“不是!”
……
上首的范氏见他们居然争了起来,表情实在难看。
荣文这个臭小子,这么大岁数了一点长进没有。
让人骗了就算了,如今到了自家,还跟人争起来了,意义在哪?
她正要喝止,便见老夫人进了门,赶忙起身去迎。
“母亲,明棠。”
江荣文也顾不上争执了,赶忙见礼:“祖母。”
看到江明棠进门时,他小声而又高兴地道:“长姐,你回来啦。”
被范氏怒其不争地瞪了一眼后,江荣文瞬间畏缩了下去,缩着脖子不吭声。
厅中一时寂静,老夫人沉着张脸:“荣文,这就是骗了你的那两个人?”
还不等江荣文回话呢,迟鹤酒深沉地叹了口气:“这位老夫人,我真不是骗子。”
他正要将方才的驳辩之语再说一次,身旁紧紧跟着他的徒弟阿笙,忽地咦了一声,指着来人。
“你不是那天在街头,要买我师父去陪葬的漂亮姐姐吗?”
迟鹤酒乍然抬眸,这才看到那慢一步进厅的少女。
她着一身淡青锦衣,发髻用簪子挽着,娇俏如花,一双眼睛宛若星辰,睫毛轻动之际好似会说话般,令人沉醉其中。
然而此时的迟鹤酒,却没什么心情欣赏如此佳人,反倒是满目震惊。
等一下,他刚进门时,门口的牌匾上是哪几个字来着?
昔日之语,犹在耳边。
“城南五街,威远侯府。”
迟鹤酒心下咯噔一声。
坏了!
怎么两次买卖,骗到同一家来了?
江明棠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也故作不识,惊讶道:“是你们?”
范氏好奇:“明棠,你认识他们?”
江明棠没有回话,围着师徒二人打了个转。
“你上回不是对我说,你身患顽疾不久于人世,来京都赏光被歹人抢了行囊,与徒儿流落街头,才不得不抛下气节行骗,为他挣些饭钱吗?”
她指着江荣文:“那我三弟,又是怎么回事儿?”
迟鹤酒无言以对,一时也不由腹诽。
这姑娘怎么记性这么好?
这么久之前他随口扯的谎,居然还记得。
若说之前迟鹤酒还能坚称自己不是骗子,眼下却是一个字也吐露不出来了。
没办法,两任主顾居然是姐弟,他运气真是好啊。
范氏没想到,连江明棠也曾被此人骗过,仔细问了情况后,看向迟鹤酒的眼神更不善了。
只有江荣文,好似得到了什么鼓励似的。
“母亲,祖母,长姐那么聪明,不也被骗了,这真不怪我笨,实在是这两个家伙太狡猾了。”
“闭嘴吧你!”范氏没好气,“你长姐可是拆穿了他们的骗局,只不过是有颗慈悲心,见不得旁人受苦,才掏了钱。”
“你呢?你有看破他们吗?一双眼睛也不知道生来干什么用的,我怎么有你这么蠢的儿子,生你还不如生头驴,起码一拽绳子它知道往哪走。”
江荣文:“……”
呜呜呜呜。
他知道错了嘛。
孙子孙女都受了骗,老夫人看迟鹤酒,与大奸大恶之人没区别。
当即就要差人,把他们师徒二人扭送官府。
迟鹤酒也不是傻子。
威远侯府是公侯之族,要是进了牢里,那些刑官碍于权贵,怕是能直接把他跟阿笙活活打死。
他只能赶紧赔罪,又再三陈言自己真是大夫,只是遭了难,连吃饭都成问题,才不得不行此坏招,求她们原谅一二。
奈何老夫人压根不信,眼看着家丁上前拿人,他急中生智,竟是将老夫人身上常年有的病痛之症,全数细致地说了个遍。
这下愣神的人,成了她们。
江荣文只觉得这场面格外熟悉,认为他竟意图骗他祖母,一怒之下想给他两巴掌,却被江明棠拦住了。
江明棠心平气和地开口:“看你们师徒也不像是富贵了的模样,我且问你,我给你的银钱,还有我三弟的月银,玉佩,都去了哪里?”
“你从实说来,若再有一句谎话,绝不轻饶。”
迟鹤酒看着她眸中肃色,叹了口气,只能将事情一一交代。
他至多也就是留点饭钱给自己跟阿笙,其余的钱款都拿去济世救民了。
从前行走江湖得来的诊金,也是用在了这上面。
所以阿笙才会抱怨,跟着师父半个月都吃不上一顿肉。
义诊施粥,救灾善堂,赈济孤儿寡母,老弱病残等等,每一项都得用到银子。
只是天下苦民如海,他就是把接诊接到将自己活活累死,也不过杯水车薪。
再者入京之后,无人知道他是药王谷的神医。
既然赚不到诊金,就只能另想他法了。
当然了,像这样摆摊,也是迟鹤酒的爱好。
不过他自认为还是很有原则的,毕竟他从来不骗穷人。
这怎么不算劫富济贫呢。
怕江明棠不信,阿笙还将他们购置药材,在城北义诊的记录拿了出来,让她们过目。
虽然被骗是很愤怒,可对方切切实实做了好事,帮助了许多人。
侯府又不缺那点银钱,老夫人跟范氏看过之后,脸色稍霁。
迟鹤酒跟阿笙察觉到她们消了些气,再三赔罪讨饶,将话说的十分可怜。
到最后,老夫人也不想计较了。
她刚要说些什么,江明棠先行开口了。
“你们行善不假,可行骗也是真,前后算算,已经欠了我家一百七十两银子。”
她瞥过江荣文:“再加上我三弟这几日为了寻你们,耽误了学业不说,还与二叔母吵架,很是受了一番磋磨,赔罪钱,就算五百两吧。”
“还有,我与他皆被你们师徒骗了,如今心中很是伤怀。”
“我们是侯府子弟,自小金尊玉贵地长大,从没受过这种委屈,这情绪抚慰费,怎么也得给个五百两。”
她掰着手指:“我心肠善软,念在你们可怜的份儿上,这样吧,你们拿一千两出来,这事儿就过去了。”
迟鹤酒:“?”
阿笙:“……”
师徒俩对视一眼,阿笙那目瞪口呆的模样,好似在说:
“师父,这么多年,我头一次遇见比你还能坑的人。”
迟鹤酒都懵了,他还以为自己实话实说,能得到谅解呢。
结果得到的居然是敲诈!
老夫人他们也愣住了,不知道江明棠想干什么。
迟鹤酒回过神来后,第一句话便是:“姑娘,你这不是为难我们吗?”
他们要是有一千两银子,还用得着去骗江荣文那二十多两吗?
江明棠点点头,坦然道:“是啊,难道只准你们骗我,不许我为难你们么?”
“可我那是为了济民……”
“我不管你是济民,还是济官,我只知道我被骗了,很不高兴。”
“这世上,并非是打着大义旗号做任何事儿,都可以被原谅。”
她挑了挑眉:“而且你们行善,福报又不曾落到我头上,我为何要替你们师徒买账?”
迟鹤酒哑口无言。
良久,他才问道:“我肯定是拿不出这一千两银子的,姑娘能不能换个要求?”
她指了指阿笙:“好啊,你把他抵给我。”
迟鹤酒断然拒绝。
“不行。”
虽然逆徒总是丢下他跑路,但他既然收他为徒,就要对他负责,怎么可以为了自己脱身,把他扔在这儿。
而且,这姑娘可是有过买尸陪葬的前例。
万一到时候,她把阿笙打死送去伺候她祖父,那怎么办?
想到这里,迟鹤酒懊悔万分。
早知今日,当初他就不入京了!
忽地,他脑子里灵光一闪。
要不找祁晏清求助吧。
可忽然又想到,眼前这姑娘好像就是祁晏清心上人来着。
就算他来了,最后会帮谁,一目了然。
迟鹤酒没招了。
难怪祁晏清会喜欢上这姑娘。
他俩真是如出一辙的心黑呀。
迟鹤酒头一回觉得愁苦:“姑娘,能不能再换一个要求?”
江明棠想了想,道:“那好吧。”
她看了眼老夫人:“你方才只看了一眼,就将我祖母身上多年的顽疾全说了出来,确实有些真本事在。”
“我要你留在府上,为我祖母治疾,以此还债,直到她调理好身体为止。”
迟鹤酒一怔,还没来得及回话,便听到她再度清淡开口。
“若是连这个也做不到,我恰巧认识一位提刑官,他说诏狱近日不忙,颇有些无聊,正好将你们送过去给他打发时间,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