怔怔地看着那把刀,海棠眸中闪过痛苦,挣扎,犹豫等等诸多情绪。
最后,通通化作了坚决。
她闭了闭眼,咬牙从他手里抽出那把刀,颤抖着手,对准自己的脸狠狠划了下去!
她不要待在这里。
她要回家去。
她想阿爹阿娘了。
然而想象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利刃划破脸颊的声音,也不曾听见。
她颤抖着睁开双眼,便看见慕观澜将那把刀,从她手里截了下来,丢到了一边。
“恭喜你,逃过一劫。”
慕观澜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话,随即站起身来,命负责伺候他的宫人取来了一百两银票,塞到了海棠手里。
然后转头看向了仲离,交给了这位旧相识,也是新任翊卫统领一个任务。
那就是把海棠带出宫去,派人平安遣送归乡。
仲离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女子,心情有些复杂。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杀了她。”
慕观澜也不瞒他:“如果方才她选了第一条路,那么我会这么做的。”
纵然他想念棠棠,但替身这种东西,太上不得台面了。
那是对她的亵渎。
他根本不会留下海棠在身边侍奉。
他也不愿意看到这世界上,还有跟棠棠相似的存在。
那张脸不会让他觉得惊喜,只会让他感到厌恶,愤怒。
所以在看清楚海棠长相的那一刻,慕观澜原本就是想立刻杀了她的。
一个侍婢在这宫廷之中,跟蝼蚁没有区别,即便他当着皇帝的面,要了她的性命,拂了章皇后的面子,也不会受到任何处罚。
但最后,慕观澜还是没有对她动手,给了她一线生机。
他想起了之前在灾区的时候,棠棠所做的一切,以及跟他说过的话。
她说,灾民们很可怜,明明从始至终都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仅仅因为官僚的贪污之举,便受到了这样大的灾难。
她说,等她以后做了官,绝不会像这些蛀虫一样,让无辜者沦为牺牲品。
在他不愿意她牺牲自己,阻止她为灾民试药的时候,她还说过:“在我看来,每个人的性命,都很重要,如果用我一个人的命,能换来千千万万的人活下去,我觉得很值。”
而今海棠的处境,其实与当初的灾民无二,都是遭遇了无妄之灾。
是章皇后强硬地把她推到了他身边,她本身并没有做过什么坏事。
看明白这点后,慕观澜才选择了直接冲章皇后发难。
“而且我觉得,”慕观澜露出个苦笑来,对海棠说道,“如果棠棠在这里的话,她也会给你一条生路的。”
“所以,你走吧,回家跟亲人团聚去吧。”
仲离默然无言。
他知道,慕观澜说的是事实。
小姐就是这样心地纯良之人。
否则当初,她也不会救他。
更不会在发现他行刺威远侯后,还给他一次机会,放他离开。
仲离领着海棠离开了皇宫,因为尚在夜间,不好行路,他便把人带回了家中,暂且安置在客舍里。
这让尚且还未就寝的仲家人大吃一惊,还以为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探仲离的口风,但都没有得到任何正面回应。
直到天微微亮的时候,海棠坐上马车,从仲氏的府邸离开了,他才告诉简略他们,那只是一位朋友托他帮忙,送回家乡的农女。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这让仲家人松了口气。
那女子除了一张脸生得颇为美貌之外,举手投足之间畏畏缩缩,应当不是大家闺秀。
他们更希望仲离能与出身国都的贵女来往,这样联姻才能更好的振兴家族。
但同时,他们也觉得很可惜。
因为仲离早就到了议婚的年纪,可到现在为止,他身边却连个伺候的婢女也没有。
而且从东越回来之后,他越来越沉默了,即便是跟亲人间的交流,也少得可怜。
大概还是在为这次没能灭掉江氏,而感到苦闷吧。
只是报仇固然重要,为家族开枝散叶,同样也很重要。
但很显然,仲离在这方面完全没想法。
清早起身送走海棠后,他便去了皇宫,值守在慕观澜的寝殿外,履行自己的职责。
只是没多久,慕观澜便提着酒坛子,醉醺醺地出现在了门口。
在他的再三邀请之下,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坐在殿门前,望着天边冉冉升起的那轮新阳,一起思念着数千里之外的同一个她。
与此同时,东越,威远侯府,毓灵院中。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清早,阳光便透过窗棂,照进了屋舍之中,为本就不冷的内室又增添了几分温暖。
随着窗外鸟鸣愈发清脆,层层叠叠的纱帐之中,响起了轻微的动静。
程霜躺在榻上,揉了揉朦胧的睡眼,只觉得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头脑一点也不像以往起床时那么清醒,而且嘴巴也很干。
听见有人走动的声音,她闭着眼睛,下意识开口:“阿娘,我好渴,我想喝水。”
外面的人似乎是笑了一声,随即便倒了水过来,掀开了帘帐,把杯子放在了她唇边。
程霜自发抬头,将杯中水慢慢饮尽,心满意足地躺了回去。
“谢谢阿娘。”
“不用谢,应该的。”
程霜应了一声,刚想继续睡一会儿,突然间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不对!
这不是阿娘的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
看清楚周遭的布置,心中又是一惊。
这也不是她的房间!
看见她的动作,站在桌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的柳令贞笑道:“小霜醒得还挺早的嘛,你昨天喝那么多,我还以为你会睡到午时呢。”
程霜:“?”
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跑到别的房间?
更不明白,这个仅仅见过几次面,连话都没说上一句的柳令贞,为什么会也在这里?
难道是她昨夜梦游,走错了房间?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程霜忽然感觉被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眸中闪过些许惊诧,缓缓伸出手去,掀开了它。
被子下面那张素净,却又明艳动人的脸,瞬间映入眼帘。
程霜眼神一滞,就这么僵在了那里。
大概是感觉到她的震惊,江明棠打了个哈欠,睁开了眼睛。
在看到程霜的时候,她先是一怔,随即便露出了个温柔的笑,伸手掐了把她白净的脸蛋。
“小霜,早啊。”
程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