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真十三的叙述中,甄家并不是那种固步自封的老古董。在晚清民国时期,甄家还是赫赫有名的南浔“四象”之一。
提到家族曾经的辉煌,真十三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骄傲。
“我祖上还参与过洋务运动,建立了国内第一批官督商办的企业。从缫丝厂、面粉厂,到火柴厂、肥皂厂、纺织厂,几乎所有能赚钱的行当,我们甄家都插了一脚。”
“我太爷爷那辈,甚至还专门从欧洲聘请了洋工程师,引进了小型蒸汽机,在当时也算得上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革新派。”
“早在1872年,朝廷选派第一批留洋幼童的时候,就有我们甄家的子弟。他们远渡重洋,去西方学习机械、造船、矿业这些最先进的技术。”
林文鼎静静地听着,心里的震撼一波接着一波。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贾望族了。
甄家在近代史上的影响力,已经完全跨越了商、工、文、甚至是文博收藏等好几个领域,堪称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可惜,好景不长。”真十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萧索。
甲午战败后,庞大的甄家,内部也开始分裂成了好几派。有的彻底倒向了洋人,给洋行当买办;有的心怀救国,暗地里投身维新、资助革命党人;还有的彻底心灰意冷,只顾埋头赚钱,官督商办的企业亏损倒闭后,就转型做起了钱庄、票号的生意。
随着国内的局势越来越动荡,很多甄家的旁支,为了避祸,都远赴海外发展。下南洋,去港岛,移居德美意法等国家,甚至有远房的亲戚,还跑到了厄瓜多尔那种犄角旮旯的小国家。
真十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从那个时候起,甄家其实就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
“不过,那些跑到海外的甄家旁支,有很多都混得很不错。现在港岛还有一个国际知名的建筑设计师,就是我们甄家人,不过他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早就改了姓。”
“我前段时间去德国,对外说是谈生意,其实是去探亲。我拜访一个定居在那里的堂叔,他在德国发展得很好,我需要他的一些帮助。”
“不管祖上闹过什么样的纷争,毕竟骨子里流的都是甄家的血脉,该帮的时候,海外的亲戚还是会帮一把的。”
“所以,林文鼎,”真十三的语气变得郑重,“我能动用的关系,大部分都在海外和港岛。首都这边,倒也不是没有一些旧人,而且个个位高权重,但不到万不得已的特殊情况,我不敢去麻烦人家。”
“你以后要是想把生意做到海外去,需要有人给你铺路搭桥,我或许能帮上你的忙。”
这番话,无异于给了林文鼎一个天大的承诺。
林文鼎心头一暖,他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十三姐,既然甄家家底这么厚,人脉遍布海内外,为什么会……彻底退出历史舞台?还有你,为什么连自己的本名都不敢用?”
听到这个问题,真十三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惨然一笑。
“因为我爸,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女人,娶了我妈。”
“也正是因为这场婚姻,我们甄家,从此被彻底卷入了权力斗争的漩涡,万劫不复。”
“这么和你说吧,我姥爷家,是红色家族。就是那种……名字能被写进历史书里的那种。”
“可到头来,赫赫功勋,滔天权势,都化作了一场空。”
真十三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在回忆一场不堪回首的噩梦。
“我爸去世前,我们甄家的直系血亲,只剩下了十六个人。按照家族内部的辈分排序,他排第二。我排第十三。所以,我给自己取了真十三这个化名。”
林文鼎终于明白了!
原来,【贰】和【十三】,竟然是甄家直系血脉最后的代号!
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何等惨烈的过往?!
真十三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林文鼎,我的仇人在沪上,甄家就毁在他们手里。”
“别看你现在又是开饭店,又是结交军区领导,在燕京城里混得风生水起,好像挺有实力。但我告诉你,和沪上那一家相比,你现在拥有的这点实力,根本不值一提!”
“其实,这太阳底下就没有什么新鲜事。改朝换代,浮浮沉沉,总有一些名门世家能够看准风向,改换门庭,继续享受他们的荣华富贵。也总有一些,或是因为踩错了坑、站错了队,或是被人觊觎财富,最终落得个被谋害瓜分、家破人亡的下场。我们甄家,就是后者。”
虽然真十三语焉不详,很多过往不愿意提及得太深,但林文鼎基本听明白了。
甄家,一个传承了五百多年的商业望族,就是因为真十三的父亲,娶了一位拥有红色背景的妻子,从而“误闯天家”,被卷入了漩涡斗争。
最终的结果,就是被盘踞在沪上的另一个庞大家族,彻底倾轧、碾碎、消亡。
而真十三,作为甄家仅存的血脉之一,蛰伏在津门,隐姓埋名,她这一辈子最大的梦想,恐怕就是有朝一日,能够亲手掰倒那个让她家破人亡的仇敌。
所以她才会广交朋友,与人为善,想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林文鼎只不过是她看中的、有潜力成为她助力的其中一个朋友罢了。
林文鼎很想开口问一句,你的母亲还活着吗?你母亲所在的那个家族,现在又是什么状态?
可他看着真十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和她提到母亲时,眼神里流露出的那种复杂、甚至带着几分抵触的情绪,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有些伤疤,不能轻易去揭。
真十三从家族的覆灭中,吸取了血的教训。
她转过头,无比郑重地提醒林文鼎:“林文鼎,记住我的话,千万别离核心权力太近。从古至今,士农工商,等级严明。你最好安安分分地做你的商人,赚你的大钱,不要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
林文鼎摇头苦笑。
“十三姐,这个道理我懂。可你也应该明白,人一旦站到了某个位置上,很多事情就身不由己了。”
“不过以我现在的实力,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里,还算不上什么。更没有资格卷入到核心利益集团里去。”
真十三看着林文鼎,还想再说些什么。
林文鼎却忽然挺直了腰板,迎着凛冽的山风,声音洪亮且坚定。
“而且,我相信我自己,永远都不会翻船!”
“我是一个会从历史中吸取教训的人!我能够把握历史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