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吉普车后排的林文鼎挺直身子,视线掠过土坡边缘数簇灰褐灌木。
远眺过去,这片沙棘长势喜人啊,果实看着也不错。
林文鼎想下车看一看,他朝着开车的小丁喊道:
“小丁停车!靠边停一下!”
小丁踩下刹车,打方向盘调转车轮,避开了主道,停在路边的碎石上。
林文鼎推门下车,踩着黄土下坡,走到数尺高的灌木前。
谭秋雁、小丁和小费快步跟来。
“林厂长,这就是沙棘树吗?”
“哎呀,好扎手!”
谭秋雁凑上前伸手去摸果粒,手指刚挨到枝头就被硬木刺扎中,她吸着冷气缩回手。
林文鼎从兜里翻出折叠小刀,用刀背挑起细枝条。
枝头挂着的果子确实是野生沙棘,黄豆大小,外皮布满褶皱,水分已被冬风抽干。
林文鼎拿刀尖挑下果粒送入口中,他微微抿起牙,只觉酸涩发苦,汁水极少。
“果皮太干,肉质很薄。”林文鼎失望的摇头,“这片属于向阳的干旱梁梁,水分不够,果质不行,不符合榨汁条件!”
县农业局局长郭福善踩着手纳的棉鞋,慢悠悠跟来,“林厂长你说的太对了。梁上的酸刺长得矮,果子全叫风干成了皮包骨。咱们顺着山头继续走吧,最好是能找到背风窝窝的沙棘林,果质肯定比这片强!”
众人重新上车,吉普车顺着盘山土路往里拐。
翻过数座秃头山,天空更加阴沉。
灰白厚云压低在山头,空气里的湿润气息加重。
冷不丁,冰粒夹着雨丝打在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
“下雨夹雪了。”小丁启动雨刮器,橡胶刷在玻璃面来回擦拭泥浆水,“倒春寒的季节,山里比县城冻人多了。”
谭秋雁感觉到了寒意,她扯动大衣领口,将双手插进袖筒。
郭福善转头,指着挡风玻璃前方隐约露出的村落轮廓。
“林厂长,前头不远便是下昔公社的来堡村,于成龙出生长大的地方。”
郭福善指尖点在车窗上:“于家当年修的清代窑洞院子到现在还保存完好呢,于成龙跟他爹、他哥当年住的老窑全在。”
“而且来堡村东头大土坡背阴处,长着好大一片沙棘林。”郭福善建议道,“要不要顺道拐进村里转一圈?看看于成龙的故居。”
“可以,那就去瞧瞧于成龙的故里,顺便摸排果情。”林文鼎点头应允。
在后世,政府把于成龙的故居进行了修缮,这座故居也成为了一个小小的旅游景点,入园参观还需要收费呢。
而现在免费就能进去逛一逛,还能体验最原汁原味的场景,比后世用钢筋水泥重新修缮出来的场景要好。
吉普车拐过弯道,车轮碾上村口的泥土路。
刚靠近村口的大槐树桩,前方路上,两名挥动粪叉的村民挡住了路。
两个男人身上都穿着打补丁的短袄,各自攥着长柄粪叉,面红耳赤,正唾沫横飞地对骂。
“王老二!你长眼睛出气的?牛是俺们二组包养的,我们二组养的牛,把屎拉在地上,凭啥归你捡?”
“放你的臭狗屁!牛粪落在俺门前这块平地上,便是俺捡!老子拿铁叉先扎住的,你敢抢试试看!”
尖锐的铁齿叉头在半空挥来晃去,寒光闪烁,险些戳到对方鼻尖。
隔着窗户,林文鼎瞧明白了,这两个村民是在争抢牛粪。
农村取暖做饭离不开柴火,但山里树木稀少,尤其这几年还不让乱砍乱伐,所以动物粪便就成了主要燃料。
晒干压碎后的牛粪块,既可以用来垫炕,也可以作为生火做饭的燃料。
为了这堆牛粪,两个村民眼珠泛红,撕破脸皮,摆开了拼命架势,用粪叉去捅对方。
郭福善见此一幕,赶忙让驾车的小丁踩停刹车。
他推开车门,赶忙冲过去阻拦,扯着嗓子吼道:“住手!为了点牛粪至于打架吗?!把粪叉都给我扔地上!捅伤了谁都不好。”
争执中的两个村民听到喝斥,停止了攻击。
扭头瞧见路边停着的吉普车,车上下来的郭福善板着脸,气势一看就不一样,两个村民觉得他像是个领导。
两个村民立刻收回粪叉,两手在衣襟上蹭来蹭去,不敢吭声。
其中一个高个子,胆子壮一些。
他迟疑了一瞬间,开口询问郭福善的身份。
“你是哪个庄上的?来我们村做什么?”
郭福善表明身份:“我是咱们县的农业局局长郭福善!下乡走访一下。”
两个村民得知郭福善是农业局局长后,更加战战兢兢。
但他们俩的话一下就变多了,七嘴八舌为自己辩解,都说是对方占了便宜,没有良心,请郭福善主持公道。
郭福善哭笑不得,不就是捡个牛粪吗?还主持起公道来了。
虽然他心里觉得这是一件小事,但该解决的问题必须解决,毕竟在农村引发争执的都是些芝麻碎的小事,既然遇上了哪能不管呢?
郭福善跨到两个村民当中,低头扫了眼地上的牛粪。
“都是一个村的,为了坨牛屎在村口动刀动叉,丢不丢人呐?”
郭福善指着高个汉子训话:“县里79年定下规矩,以牛划组,包产到组!这头黑花犍牛是集体的小组承包给你们养活、拉磨犁地的,产权卖给个人了没有?”
高个汉子缩了缩脖颈,低声答话:“没……牛还是生产小队的集体财产。”
“既然牲口是公家的,掉下来的粪自然归集体!”
郭福善挥动胳膊:“你们俩谁也别想往自个儿灶膛里划拉!拿筐子拾起来,送到大队饲养棚的堆肥池里记工分!谁再敢亮粪叉耍横,关他个三天禁闭!”
两名汉子互相对视,自知理亏,闷头拾掇粪块,搭着工具快步离开。
郭福善甩掉鞋帮上的黄泥,回到车的后排坐稳,从口袋里翻出草纸擦拭双手。
郭福善扭头看向坐在身旁的林文鼎,自嘲地笑了笑。
“林厂长,让你看笑话了。穷乡僻壤出刁民,为了一摊牲口粪便差点出人命。我这种处理方式是不是很荒唐?”
林文鼎摇了摇头。
前世林文鼎就是从小在农村长大的,他很能理解农村基层工作的难处,并没有觉得有多么荒唐。
“郭局长,这处理办法很好,一点都不荒唐。”
林文鼎给予了正面评价,“跟文化水平低的农民没道理可讲,你搬出村集体来压人,两边挑不出毛病,能最快平息争端。”
他停顿片刻,叹了口气:“在我看来这两个村民争的不仅仅是牛粪,争的是今晚炕头能不能热乎、灶里能不能开锅。病根在于穷困。”
“但凡老百姓生活能富一点,谁还会为了一点牛粪大打出手啊?!”
争抢牛粪这件事情,在城里人想来会很荒唐,但这就是贫困之地的现实写照。
这个世界参差不齐,资源分配难以做到绝对的公平,总会有人在受苦受难,在贫困的苦海里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