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卡塞兰矿区上空凝固的秃鹫,盘旋。
分分秒秒,都带着窒息的压迫感。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消失,临时指挥部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柴油发电机单调的嗡鸣,跟墙上那台老式钟表“滴答、滴答”的催命声。
高建军坐在角落,把他那挺心爱的重机枪拆了又装,装了又拆。黄铜弹壳被他用一块麂皮擦得锃光瓦亮,可他脸上的神情,比生锈的铁还难看。
“俺说,老大,咱们就这么干等着?”高建军终于憋不住,一个弹匣“哐当”一声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子弹都在跳。
“这跟等死有啥区别?外面那帮龟孙子都快把炮口顶咱们脑门上了!依俺说,不如现在就杀出去,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也比在这儿活活憋死强!”
“拼?拿啥拼?”徐天龙顶着俩硕大黑眼圈,死死盯着军用笔记本的屏幕,头也不抬的怼了回去。
“咱们的弹药还能撑几轮冲锋?物资还能顶几天?人家都不用动手,光围着咱们,耗都能把咱们耗死。老大这招叫釜底抽薪,是开卷考试的附加题,你这种学渣不会懂的。”
“你他娘的说谁是学渣?!”高建军眼一瞪,撸起袖子就要干仗。
“都给我坐下。”
林枫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魔力,立时让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安静下来。
他正坐在一张弹药箱搭成的茶台后,用一套不知从哪个倒霉蛋军官行李里翻出的紫砂茶具,慢条斯理的洗着茶。
沸水冲入杯中,茶叶翻滚,舒展,一股清冽茶香,在这片充满硝烟跟汗臭的空气里格格不入,又奇异的安抚了众人焦躁的心。
“战争,不只是打打杀杀。”
林枫将第一泡茶水淋在茶宠上,那是一只趴在石头上的小蛤蟆。
“有时候,等待,比冲锋更考验一个人的胆色。”
他抬起眼,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怕没人回应,怕我们这步棋走错了,最后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但你们要信一件事。”林枫的目光平静幽深,“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当狗。当有人被逼到墙角,你递给他一把刀,他就有可能变成一头敢跟主人叫板的狼。”
“我们现在,就是那个递刀的人。”
“我们要做的,就是泡好一壶茶,看着这片海洋里,到底有几条鱼,敢来咬这个沾着血的钩。”
……
与此同时。
纽约,曼哈顿,摩根大厦顶层。
那间能俯瞰整个华尔街的办公室里,气氛冷如极圈的冰层。
爱德华·摩根,这位掌控全球无数资本流向的男人,正背对落地窗,手里把玩着两颗特殊合金打造的恒温金属球。
金属球在他苍白修长的指间滚动,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撞击声。
房间里,只有这个声音。
所罗门站在办公桌前,那张总是挂着职业性微笑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他面前的全息投影上,悬浮着一封邮件。
邮件标题:《一份来自非洲的商品目录》。
内容更简单,只有几张高清晰度的矿石照片,以及一行极具挑衅意味的文字。
“我们有货,你们有钱。但从今天起,我们不收印着老头子的绿纸。想交易?拿你们的真东西来换。”
“有趣。”
爱德华终于开口,他转过身,灰色眼眸里没有半点怒火,只有一种观察未知生物的好奇。
“这只来自东方的蚂蚁,在被我们踩了半死之后,非但没有求饶,反而想自己建一个窝,甚至...想改变整个蚁群的规则?”
“先生,这已经不是挑衅了。”所罗门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根据我们的模型推演,如果让他成功完成第一笔‘以物易物’的交易,哪怕只是价值一千万美金的交易,都将对‘米元石油’结算体系的信用度,造成零点零一个百分点的永久性损伤。”
“零点零一个百分点?”爱德华嗤笑一声,“这个数字,甚至不够我们一次小规模全球剪羊毛行动所带来的利润。所罗门,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不,先生。”所罗门摇头,他指向投影出的那张矿石图片,“这不是钱的问题,是锚的问题。我们的整个帝国,都建立在一个共识之上——那就是全世界都相信,我们手中的绿纸,是价值的唯一标的。我们用它来给石油定价,给黄金定价,给所有商品定价。”
“但现在,这个叫林枫的男人,他想做的是另一件事。他想用一种更原始、更野蛮的方式,来为价值定价——那就是战略资源的稀缺性。他手里的铼矿,是全世界所有顶级航空发动机都不可或缺的东西。当他宣布一吨铼矿可以换取一条武器生产线时,他就等于绕过了我们,自己创造了一个新的锚。”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就像一个完美运行的程序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无法识别的病毒。也许它现在很小,但如果不立刻清除,它就会自我复制,感染整个系统。”
爱德华沉默了。
他走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由资本跟欲望构筑的钢铁森林。
“我讨厌病毒。”他轻声说,“也讨厌任何试图挑战规则的人。”
“昨天,‘议会’那边已经传来了问询。”爱德华的声音冷下去,“他们对我们连续两次在非洲的失败感到非常不满。他们认为,我们让一只来自东方的老鼠,弄脏了他们的餐桌。”
所罗门微微躬身:“是我的失职。我低估了他的疯狂。”
“不,不是疯狂。是无知。”爱德华转身,眼神里重新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漠然,“他就像一个没进过赌场的野蛮人,以为只要手里有两张A,就可以无视赌场的规矩。他不知道,在这张牌桌上,真正的赢家,永远是发牌的人。”
“既然他不想体面地出局,那我们就帮他一把。”
爱德华走到桌前,拿起那部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卫星电话。
“之前,我们跟他玩的是金融,是舆论,是‘文明人’的游戏。现在看来,对付野蛮人,还是得用野蛮人的方式。”
他拨通一个号码。
“启动‘海神之刺’。”爱德华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给我盯死那片海域。任何没有得到我们授权、试图靠近那个港口的船只,无论是商船渔船,还是军舰...”
“全部给我凿沉。”
“我不仅要断掉他的所有补给,我还要让全世界都知道,那片海,是死亡禁区。任何想跟他做生意的人,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命,把货运出那片海。”
“这一次,我要的不是平账。”爱德华看着窗外的自由女神像,嘴角勾起一道残忍的弧度。
“我要的是...清盘。”
……
卡塞兰矿区,黄昏。
空气中的焦躁情绪,已累积到顶点。
远处,本地政府军的装甲车开始集结,黑洞洞的炮口遥遥指向这边。最后通牒的二十四小时,只剩下最后三十分钟。
巴哈尔老人在指挥部里来回踱步,嘴唇上的死皮都被他咬破了。
高建军已经把他的机枪擦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颗子弹都擦得能映出人影。
“老大,没动静啊...”徐天龙看着空空如也的收件箱,声音都有点发虚,“是不是...咱们这招没用啊?这帮孙子是不是都怂了?”
“再等等。”
林枫依旧慢条斯理的泡着第二壶茶,仿佛外面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与他无关。
“叮咚——”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邮件提示音,在死寂的指挥部里,如同天籁。
徐天龙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扑到电脑前。
“来了!有回信了!!”他激动的大喊,声音都破了音。
所有人瞬间围了过来,连高建军都扔掉了手里的枪,紧张的盯着屏幕。
那是一封没有任何署名,经过了十七层加密的邮件。
徐天龙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十几秒后,邮件内容被破解。
没有客套,没有问候,只有一行极其简短的德语。
“商品目录收到。我们对你货架上那个叫‘自由’的东西不感兴趣,但对你用来捍卫自由的‘拳头’,很感兴趣。”
“提供详细参数,以及你想要的交换清单。”
落款,是一个交叉的锤子与齿轮的徽记。
“是莱茵动力!”李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标志,他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欧洲最大的军工复合体!他们...他们竟然真的敢回信?!”
“卧槽!成了!真的成了!”高建军兴奋得一拳砸在桌上,“老大牛逼!老大YYDS!”
“安静。”
林枫站起身,走到电脑前。他看着那封回信,眼神里闪烁着运筹帷幄的光芒。
“他们不是敢回信。是他们不得不回信。”
“欧洲那帮老牌贵族,早就受够了被华尔街当成提款机。我们的出现,给了他们一个试探的机会。”
林枫没有犹豫,亲自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回复。
“我手里,有全球储量第一的超级铼矿。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我要的,不是你们淘汰的二手货。我要你们最新一代的,完整的,班组级单兵武器生产线,包括所有技术图纸和专利授权。”
“成交,一小时后,我们来谈交货细节。不成交,这封邮件自动销毁,我们从未联系过。”
邮件发送。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已经不是交易了,这是狮子大开口,这是在敲诈!用一座矿,去换一个国家的军工基石!
一分钟。
两分钟。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对方会被这种条件吓退时。
“叮咚——”
新的邮件,来了。
只有一个词。
“成交。”
这一刻,指挥部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林枫的脸上,却没有太多喜悦。他看着窗外那片波澜不惊的大海,眼神变得无比幽深。
他知道,从对方点击“成交”的那一刻起,游戏才真正开始。
“天龙。”林枫的声音平静如水。
“在!老大!”
“联系对方,交货地点,定在三十海里外的公海。”
“同时,告诉巴哈尔,让咱们的船队,准备出海。”
林枫走到那张巨大的海图前,目光如刀,死死钉在一个点上。
那是对方指定的交易坐标,也是他亲手布下的,一张更大渔网的中心。
“既然上了我的牌桌。”
林枫拿起一支红色的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圈,将整个交易海域都圈了进去。
“那就别想那么轻易地下桌了。”
“传我命令。”
“全员备战!”
“准备...打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