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特将那只包裹在厚重绝缘橡胶靴里的右脚,极其艰难地从战壕底部的烂泥里拔了出来。
粘稠的黑褐色泥水顺着靴子边缘拉出几根长长的丝线。泥水里混合着高度发酵的尸胺、泄漏的等离子冷却液、以及浓度极高的硝酸。这些液体滴在防爆钢板上,发出刺耳的腐蚀声。
九十个标准泰拉日。
距离摄政王基里曼下令停止机动作战、全面转入堑壕战,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在这九十个日夜里。
卡斯特和他的三百万卡迪亚同袍,在这片被莫塔里安的巫术彻底异化为“巨型胃袋”的星球表面,挖掘了长达四万公里的蛛网状地下防线。
他们没有看到胜利的曙光。
他们只看到,连队的花名册上,每天极其规律地被红笔划掉四千到五千个名字。
其中死于死亡守卫爆弹和巨镰的,不到三成。剩下的人,全部死于战壕脚下的烂泥、空气里的孢子、以及突然长在食物上的纳垢绿毛。
“更换三号气阀滤网。快!”
卡斯特沙哑的嗓音通过防毒面具的变频器传出,听起来像是一台生锈的切割机。
他反手一巴掌拍在旁边一名新兵的头盔上。那名新兵正跪在烂泥里,双手死死地抠着自己的脖子,面罩下的眼睛已经翻白,防毒面具过滤罐的指示灯已经变成了代表失效的死红色。
卡斯特没有去帮他做心肺复苏。
他极其粗暴地抽出腰间的战术短刀,一把扯下新兵面具上的报废滤网,将一个沾满泥水的备用滤网狠狠地拧在进气口上。
“吸气!别把毒雾咽下去!”
新兵猛地抽搐了一下,贪婪地吸入了一口带着工业除臭剂味道的混合氧气,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痰液里夹杂着黑红色的血丝。
“长官……三十四排……全烂了……”
新兵指着战壕右侧的一个拐角,声音里透着极度的恐惧。
卡斯特站直了身体,探出半个脑袋看向右侧。
那段长约一百米的战壕,在十分钟前遭到了一发死亡守卫“瘟疫爆裂履带车”的毒气弹直击。
现在,那段防线已经彻底安静了。
没有尸体。
在那片被黄绿色浓雾覆盖的区域里,一百二十名卡迪亚士兵的身体、防弹甲、甚至连手里的激光枪,都在那种极其霸道的亚空间强酸中被溶解成了一摊摊黏稠的、还在向外冒着惨绿色气泡的肉糜浆液。
几只体型大如猎犬的纳垢毒蝇,正趴在那些肉糜上疯狂地吸食着。
“工程机仆。把那段战壕填了。”
卡斯特没有闭上眼睛默哀,他极其机械地按下了通讯器的送话按钮。
“用速干水泥。把那些烂肉连同虫子一起给我封在地基底下。第二排,向右平移五十米,接管射击位。”
轰隆隆隆隆——
几台沉重的履带式推土机仆从后方开了上来。它们没有感情,巨大的排障铲直接推着几吨重的沙袋和快干混凝土,极其野蛮地倒进了那段充满毒水的战壕里。
惨绿色的酸液和高碱性混凝土发生极其剧烈的放热反应,升腾起高达十几米的刺鼻白烟。
一百二十条人命,在五分钟内,变成了垫高帝国防线三十厘米的一层物理垫脚石。
这就是伊亚克斯的战争。
每一米的前进,都要用凡人的骨架去搭建承重墙。
“咚——咚——咚——”
大地的震颤频率突然发生了改变。
那不是帝国宏炮的后座力,也不是推土机的履带声。
卡斯特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一把将那名新兵按回了烂泥里,自己死死地趴在沙袋后面,架起了激光步枪。
“敌袭。重甲步兵推进。”
在战壕前方四百米外,那片永远被迷雾笼罩的焦土深处。
沉闷的脚步声碾碎了干枯的真菌树干。
几十个极其庞大、臃肿、身高超过两米半的身影,踩着极其沉稳的步伐,从毒雾中走了出来。
死亡守卫(Death GUard)——瘟疫星际战士。
他们身上那套古老的MK III型动力甲,已经完全被绿色的铜锈和厚达几寸的腐败脂肪覆盖。腹部装甲裂开,拖着长长的、流着脓水的肠子。
他们没有冲锋,也没有寻找掩体。
他们就那么直挺挺地、排着松散的阵型,端着手中那些长满铁锈的爆弹枪和枯萎喷射器,向着卡斯特的战壕平推过来。
“开火!激光枪调至过载模式!”
卡斯特怒吼着扣死了扳机。
呲!呲!呲!
几千道高能激光束从战壕里射出,极其密集地打在那些瘟疫战士的身上。
但。
高达上千度的激光高温,在击中那层被纳垢赐福过的腐肉装甲时,仅仅是把外层的真菌烧成了黑炭。肉瘤破裂后喷出的强酸汁液极其有效地吸收了热能,根本无法穿透内层的精金底板。
最前面的那名瘟疫战士,头盔被十几道激光连续命中,左侧的陶瓷面甲直接崩碎,露出了里面那颗被泡得发胀、眼球暴凸的腐烂头颅。
他连脚步都没有停顿零点一秒。
他抬起手里的爆弹枪,枪口极其随便地一指。
砰!砰!
两发沾染着剧毒的爆弹在卡斯特身侧炸开。三名凡人士兵的上半身瞬间被炸成了血雾,碎骨头渣子像霰弹一样钉在卡斯特的防弹衣上。
“距离两百米!他们要跳进战壕了!”
普通的步兵火力根本无法阻挡这种极其抗揍的生化坦克。
就在卡斯特准备拔出热熔炸弹,用自己的命去填掉一个怪物的时候。
嗡————————!!!!
卡斯特的头顶上方。
一阵极其尖锐、低频的斥力场切割空气的轰鸣声,陡然炸响。
三道深蓝色的、极其庞大的重装身影,极其突兀地从战壕后方的高地上跃了出来。
他们没有开启减速喷气口。
这三个身高接近三米、穿着MK X“重力(GraviS)”型终结者装甲的原铸星际战士,带着数吨重的物理质量,极其蛮横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战壕前方的烂泥地里!
嘭!
巨大的下落动能直接在地上砸出三个深坑,泥浆飞溅。
“极光战团。接管防线。”
带队的原铸士官,那双红色的战术目镜极其冷酷地锁定了前方那群正在逼近的瘟疫战士。
他没有拔出动力剑。
他的双手,极其稳固地端起了一把比普通爆弹枪大出整整一倍、枪管上缠绕着超导冷却线圈的重型等离子焚化枪(Heavy PlaSma InCineratOr)。
“地狱火弹药对这种级别的角质装甲穿透力不足。”
原铸士官的声音极其机械,仿佛一台正在验算的电脑。
“——主电容解锁。”
“——过载模式。清扫。”
呲啦啦啦啦啦啦————————!!!!!!!!
三把重型等离子焚化枪。
在同一微秒内,将武器的安全阈值强行拉到了百分之两百的极度过载红线。
这根本不是射击。
这是三道极其粗大、温度高达一万度、呈现出纯粹刺眼白蓝色的超临界等离子光柱,极其狂暴地从枪口中喷涌而出!
光柱接触到空气的瞬间,空气中的水分和毒孢子被瞬间电离成虚无的真空。
最前方的那名被打碎了半个头盔的瘟疫老兵。
在被这道一万度的等离子光柱扫中的千万分之一秒内。
没有发生爆炸,没有碎肉飞溅。
他那引以为傲的、能够硬抗激光和爆弹的腐肉装甲,连同里面那具被赐福了一万年的不朽躯体。
在绝对的物理高温下。
极其平滑地、极其彻底地……被气化成了漫天飞舞的黑色碳粉!
光柱没有停止。
三名原铸战士像三台固定在水泥地上的重型炮塔,腰部极其稳定地横向转动。
三道白蓝色的死亡光鞭,在前方一百米的扇形区域内极其野蛮地横扫而过。
哧!哧!哧!
那些不可一世的死亡守卫。
在等离子光鞭的切割下,就像是放在高频激光切割机下的劣质塑料玩具。
腰斩、切断、气化。
短短十秒钟。
冲在最前面的三十多名瘟疫星际战士,极其干脆地变成了一地冒着青烟的、还在往下流淌着橘红色铁水的焦黑残骸。
“枪管温度临界。停止击发。”
原铸士官松开扳机。他手中的等离子枪管已经烧成了极其危险的亮红色,如果再扣动一秒,整把枪就会直接殉爆。
他极其粗暴地一把将滚烫的枪管插进旁边的一滩毒水里,发出震耳欲聋的“滋滋”冷却声。
他没有去看那些被烧成灰的敌人。
他转过头,战术目镜看向战壕里的卡斯特。
“防线已净空。凡人,继续往前挖三十米。”
原铸战士那冰冷、不带一丝情感的金属合成音,在满地的灰烬中回荡。
“大摄政在后面看着。”
“——我们的炮,需要更靠前的射界。”
……
【地点:伊亚克斯地表 - 第一前线指挥所 - 移动陆行舰(Leviathan CraWler)内部】
这台重达数千吨的超巨型移动指挥车,其履带正在碾压着刚刚被铺平的白骨和水泥路面。
车厢内部。
罗伯特·基里曼。
他那高大、残破的躯体站在战术沙盘前。命运铠甲右肩处,那一块极其显眼的、散发着幽绿色死灵静滞光芒的矩阵,极其死板地封印着那滴致命的“神之瘟疫”。
考尔大贤者正在调试沙盘的分辨率。
“大摄政。第九装甲团在D-4扇区向前推进了两点四公里。凡人辅助军战损:四万七千人。原铸战士战损:一百一十二人。”
盖奇连长将一份带血的数据板推到基里曼面前,他的声音因为连续三个月的极度疲劳而变得异常干涩。
“死亡守卫的抵抗越来越密集。他们在用无穷无尽的行尸和恶魔引擎消耗我们的弹药。照这个速度,我们还需要六个月才能摸到莫塔里安的核心培养池。”
基里曼没有看伤亡数字。
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沙盘上那个代表着伊亚克斯赤道极点、也就是莫塔里安大本营的巨大绿色漩涡。
“他不是在消耗我们的弹药。他在消耗这颗星球剩余的物理寿命。”
基里曼那只银白色的机械左手,极其用力地抓起一枚代表着重型宏炮阵列的红色棋子。
“他在等我把所有的步兵都填进他的烂泥里,直到远征军的脊梁被压断。”
“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了。”
摄政王转过头,看向盖奇。
“把所有的‘阿斯特赖俄斯’超重型坦克,和所有的‘复仇者’攻城炮,全部集中到D-4扇区。”
“停止全线的扇形平推。”
基里曼将那枚红色的棋子,极其粗暴地、狠狠地砸在了沙盘上那条通往核心的最短直线上。
“把这两百万大军的火力,全部给我捏成一个拳头。”
“——不要管侧翼的死活。”
“——给我像一根钢钉一样,从正面。”
“——极其野蛮地,凿穿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