锺鬼踏着暮色下山，长袍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心中满是挥之不去的无奈。
说到底，还是实力不够。
若他能够修成真气，成了外门弟子，何至於被葛易裹挟？
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最後只能捏着鼻子应下。
这九玄山，这修行路，终究是弱肉强食，没实力，连自己的命运都做不了主。
破庙。
佛像被蛛网遮盖，在忽明忽暗的烛光照耀下，显得有些诡异。
葛尘照例前来。
「恩公。」
他放下身上的包裹，开口道：「固元丹最近涨价了两成，这个月买到的数量比上月少了一粒。」
「另有一些有助静心凝神的药物。」
「嗯。」锺鬼缓缓点头：「有劳。」
「不敢。」葛尘垂首：「葛某的命都是恩公救的，为恩公效力，本就理所应当。」
他弯着腰，背部微驼、面有皱纹，比当初明显苍老许多。
一边处理店铺生意，一边结交各路人物，还要调查怒刀帮————
葛尘这些年很不容易。
而他对锺鬼也是忠心耿耿，从不多问，吩咐的事也都尽心尽力。
店铺明明是他费心操办，绝大部分好处却都上缴，也无怨言。
「你很不错。」
锺鬼微眯双眼，慢声道：「你一直在找葛家村的幸存者，对吧？」
「恩公————」葛尘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动作猛地顿在原地，眼神瞬间变得炽热，声音都有些发颤：「恩公，您————您找到了？」
这些年，他守着鬼市的杂货铺，一边为锺鬼搜集各种情报、筹备资源，一边从未放弃寻找葛家村的族人。
奈何每次都是失望而归。
久而久之，心中只剩一丝渺茫的希望。
「不错。」
锺鬼缓缓点头：「一年多前，鬼王宗招新，一个名叫葛易」的年轻人因天赋出众，成为外门弟子，现今已是炼就真气的链气士。」
「他也是你们葛家村的人。」
「葛易————」葛尘喃喃自语，眼中先是迷茫，随即狂喜：「是小易！是三才家的小易！他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恩公，您说的是真的？」
葛尘上前一步抓住锺鬼的胳膊，语气急切，浑然顾不得失礼：「他真的还活着？还拜入鬼王宗成为链气士？我————我能见到他吗？」
「三日後，葛易就会下山。」锺鬼开口：「你去华阴城的四相酒楼守着，他下山後定然回去那里一趟，届时自能见到他。」
「唔————」
「他比当年高了不少，容貌也有些许变化，就不知你能否认出来。」
「能！」葛尘重重点头：「葛家村的每一个人，模样都刻在我的脑子里，死也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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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肯定能认得出来！」
「那就好。」锺鬼挣脱他的拉扯，淡然道：「现今你已寻到葛家村的人，且以後有着链气士做靠山，我们不妨就此分道扬镳。」
「恩公？」葛尘愣在当场，表情来回变换，结结巴巴开口：「恩公的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而且当初我本没有救人之心。」锺鬼摇头：「就算有恩，这些年你劳心费力，些许的恩情也已还完。」
「相识百年，尚且终有一别，何况我们本就是泛泛之交。」
说着。
转身准备离开。
「恩公留步。」
葛尘突然开口：「恩公可还记得我那店铺的前主人？」
「杂货铺前身为周家铁匠铺，不知为何被洪家人给盯上，遭劫灭门，後来恩公屠灭洪家，我在洪家卷宗里寻到与周家铁匠铺有关的东西，从铺子里寻到周家藏起来的一门炼器之法。」
「此法名为《玄铁诀》，乃至炼制玄铁飞剑之法，对您或许有些用处。」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绢册，双手捧着，眼神中满是恳切。
「玄铁诀？」锺鬼眼神微动。
天玄剑经上也有炼制飞剑之法，搭配剑诀能够大增威能。
这《玄铁诀》所炼制的飞剑，应该只是寻常飞剑。
不过————
飞剑本就难炼，且各有玄妙，即使再普通，也价值不菲。
他没有矫情，伸手接过绢册，入手微沉，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铸剑的口诀和各种图谱，确实是一门炼制飞剑的法门。
「多谢。」锺鬼收起绢册。
「该说谢的是我！」葛尘摇头：「若无恩公，葛某早已身死，也不会有今天，更等不到葛易的消息。」
他深吸一口气，面露肃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瞬间红肿起来。
「你————」
锺鬼皱眉。
「恩公，这三个头，不为葛某，是为葛家村！」葛尘擡起头，眼中满是泪水，声音嘶哑却坚定：「若不是您，我到死也不知道葛易还活着，葛家村还有人！」
「这份情，我葛尘记一辈子！」
说着，再次磕头，这一次，磕得更重，额头几乎渗出血水。
「这三个头，为葛某。」
他咬牙喝道：「因为恩公，葛某才得以活命，更是有了家室，还有了自己的血脉。」
锺鬼眉头微皱，想要扶起他，却被葛尘避开。
「恩公，您让我磕完。」
葛尘再次叩首，把额头撞得头破血流。
「恩公，您保重！」
「若有一日，您还能用得上我葛尘，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两人很清楚。
今日一别，再无相见之日。
葛尘并未见过锺鬼真容，甚至不知他的姓名，即使再次相遇，也只会行同路人。
锺鬼看着跪在地上的葛尘，心中略有感慨。
他认识的葛尘，绝非是愚笨之人，相反————葛尘其实很精明。
把杂货铺开的那麽好，结识各路江湖豪杰，性格不乏圆滑。
可此刻，他却像个纯粹的庄稼汉，用最朴实、最粗狂的方式表达着感激。
「葛尘————」
锺鬼轻叹，身形飘然而去：「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
*
*
几日後。
四相酒楼。
身着常服的葛易叫了酒菜，正要拿起筷子时，动作突然一顿。
一道人影出现在面前。
葛尘穿着一身乾净的衣衫，心中既紧张又激动，手心都冒出了汗。
「小————小易？」
看着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面容，葛易嘴唇微颤，脸上满是错愕。
他捏了捏自己的手背，痛感传来，瞳孔骤缩，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
「尘叔？」
「是我！」葛尘张了张嘴，泪水不受控制的涌出，结结巴巴开口：「真的是你？」
「我是你尘叔，是你尘叔啊！」
「尘叔！」葛易蹭的一声站起，一把抱住葛尘，满脸的激动和不可置信，声音更是微微发颤：「尘叔！」
「你还活着？」
「活着！我活着！」葛尘抓住葛易的胳膊，上下打量着他，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小易，你长大了，也出息了，还成了链气士！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葛易看着眼前的葛尘，记忆中风华正茂的男子早已变成满脸风霜的中年人，可那双眼睛里的关切，却和当年一模一样。
瞬间，积压在心底多年的委屈、痛苦、思念，尽数爆发出来。
「尘叔！」
葛易大喊一声，一把抱住葛尘，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呜呜————葛尘叔，我以为————我以为就剩我一个了————」
葛易的声音哽咽：「爹娘没了，村子没了，族人都没了————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他们，每天都在想报仇！」
「我知道！我都知道！」葛尘拍着葛易的後背，声音同样嘶哑：「叔也想他们！每天都想！」
两人抱头痛哭，浑然不顾身在酒楼，尽情抒发心中的悲痛与重逢的喜悦。
哭了许久，两人才渐渐平复下来，葛易叫了单间，让人送来茶水。
「尘叔，当年你是怎麽活下来的？」葛易问道，眼中满是好奇。
「本应死的，结果被人救了下来。」葛尘轻叹，慢声道：「後来在鬼市做起了生意，顺便结交一些人，好为葛家村报仇。
「这些年，我也在找葛家村的其他人，奈何————只找到了你。」
「尘叔。」葛易双目收缩，状似随意问道：「你是怎麽找到我的？」
「这————」葛尘一愣，下意识想到自己答应过锺鬼不泄露他的消息。
想了想，方道：「是恩公告诉我的。」
「恩公？」葛易缓缓挺直腰背，眼神闪烁：「尘叔的恩公，自也是我的恩人，不知道这位恩公姓名？」
「我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十分神秘。」葛尘摇了摇头：「也未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此人身形雄壮，善使重剑，鞭法也很好。」
「我————」
「只知道这些。」
「身形雄壮？善使重剑？」葛易挑眉，绷紧的身体缓缓放松，面上露出一抹笑意：「是他啊————」
「那就无妨了。
「小易，听说你想对怒刀帮动手？」葛尘转过身来问道：「可有把握？」
「这些年，我也结识了不少人，其中有几位性情任侠的养元高手，兴许能帮上忙。」
「养元？」葛易双眼一亮：「能信得过吗？」
「绝对信得过。」葛尘点头：「他们与怒刀帮也有怨隙，若是知道有人相对怒刀帮动手，定然愿意相帮。」
「那就叫上。」葛易摩拳擦掌：「我正愁人数不够。」
「尘叔！」
「快跟我说说你这些年的经历。」
「我这些年倒是没什麽。」葛尘笑道：「倒是你，竟然能够拜入鬼王宗，真是天佑我葛家村啊！」
两人聊了许久，从当年的葛家村，聊到这些年的各自经历，还有未来的打算，越聊越投机，心中的隔阂与生疏也渐渐淡去。
「尘叔有了孩子？」
葛易大喜：「太好了！」
「鬼王宗的法门比较特殊，虽不禁男女之事，但肉身虚化，很难留下子嗣血脉，尘叔趁年轻当多娶几房、多要些孩子，有朝一日未必不能重建葛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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