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哥走到一号仓库前,扯下铁锁,用力推开两扇防锈大铁门。
“吱嘎……”冷风卷着雪粉直往里灌。
仓库里的灯亮了,所有人探头往里看去,场面瞬间死寂,安静的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没有棉纱,一根生棉的毛都没有。
整个仓库,从门口到最里头墙根,全是布,成捆成捆、轧的平平整整布料。
外头裹着防潮牛皮纸,贴着红底出厂标,木托盘一层摞一层,直接顶到了彩钢瓦车顶。
放眼望去,上千匹都有了。
刑侦队长走进去,身后的办案人员立马上前,拆开几个牛皮纸打着手电查看。
队长转头看向陈万金,脸色沉了。
“陈老板,你报案丢的是没加工的散装特种棉纱。”
队长指着那座布山。
“这里全是下线的成品纯棉布,这怎么对得上?”
陈万金死死盯着那些布,脚步沉重的跑过去,撕开外包装,指甲都劈了。
里面露出的是工业棉布,连混纺麻料的影子都没有。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陈万金扯着布料,又扑向下一个木托盘。
“他昨天明明断货了,哪里来的原料做这么多成品防寒布?”
几十万的散棉,一晚上纺成几万匹成品布,全北方的织机绑一块也干不出这速度,这根本不是被盗的货。
孟胜男站在门口,两眼发直。
这满库房的纯棉布,少说压了三四十万的成本,顾家根本没破产,他们是骗自己的。
他们一头栽进了一个天大的陷阱里。
孟胜男突然抓住救命稻草,她冲进仓库,扯过陈万金手里的布摔在顾景琛脚边,扯着嗓子尖笑。
“顾景琛,你弄这些东西耍什么障眼法!”
她指着地上的布,冲公安大喊。
“公安同志,他这是为了应付百万订单做假账,上面明文规定,防寒布必须加麻加特种抗旱纱!”
她死死盯着顾景琛,满眼怨毒。
“你这全是纯棉布,就算你弄出十个仓库,上面也不可能收,明天交货期一到,一千万违约金教你做人!”
陈万金回过神,只要顾家交不上差,制药厂还得是他的,印子钱就能翻本。
一直没吭声的顾景琛弯腰捡起那块布,随手拍了拍灰,扔给虎哥后,掏出手帕仔细擦了擦手指。
就在这时,办公楼方向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
“孟胜男,大西北的牛棚没住够,跑京城来刷存在感了?”
所有人齐刷刷看过去,林挽月披着羊绒外套,单手托着后腰,慢条斯理走下台阶。
顾景琛脸色微变,大步跨过去,扶她胳膊。
“外头风大,出来干什么?”
他低声念叨,动手把她领口的扣子系严实,把人挡在风口后头。
“看免费的乐子,错过了多可惜。”
林挽月任由他护着,走到仓库门口,冷眼扫向孟胜男。
“百万订单的合同原本,你看过?”
孟胜男瞬间卡壳。
林挽月没看她,直接对上陈万金的视线。
“上面的采购文件只提了三个硬性指标:拉伸强度,耐磨损度,透气保暖率。”
“这批纯棉布,用了我们的新密纺工艺。”
她站在顾景琛身边声音不大。
“送检报告昨天下午就出来了,各项参数超标百分之十二,军区后勤部直接拍板,明年可以特优级入库。”
“所以,我哪怕没有一根特种麻纱,这单我照样稳吃不误,这波,是我们顾家赢了。”
仓库里一片死寂。
孟胜男大叫,“就算是合格,你们也拿不出足够的数量,一样的要赔钱!”
林挽月不在意的笑道,“孟小姐,合同你真的看过吗?想要千万赔偿,可以 ,但现在方老板能拿的出尾款吗?”
孟胜男这才想到,这种单子,定金最多五成,那尾款,五十万以上。
方自远拿不出来,陈万金也拿不出来啊。
陈万金觉得膝盖骨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合格了,没断供,甚至可能没违约金,厂子不卖,顾家活的好好的。
那他这段时间吃下的高价货算什么?
孟胜男彻底瘫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林挽月俯视着陈万金。
“陈老板还有闲心在这查仓库呢?”
她语气平淡,笑得让陈老板心里发毛。
“你昨天连夜拿地皮抵押,从地下钱庄借出来的二十万……”
林挽月顿了顿,直接笑出声。
“你那个会计今天早饭都没吃,带着那笔钱,已经坐上往南开的绿皮火车了,不知道你们现在去追,能赶上吗?”
……
林挽月睁眼的时候,窗户纸透进来一片光。
她眨了两下眼,脑子里还迷糊,鼻尖闻到了红枣和燕窝煮在一起的甜香味。
顾景琛坐在床头的矮凳上。
手里端着个炖盅,正拿调羹搅着,看见她醒了,他温柔的把人扶起来,还不忘垫高枕头。
“醒了,张嘴。”
“几点了?”
“八点半。”
林挽月下意识要坐起来,被他一只手轻轻按了下肩膀。
“急什么。先把这碗喝了。”
“你什么时候熬的?”
“五点。”
林挽月愣了一下,“你五点就起了?”
顾景琛没接茬,调羹已经递到了她嘴边。燕窝炖得软烂黏稠,温度刚好。林挽月张嘴吃了一口,甜丝丝的。
顾景琛一勺一勺地喂,动作不紧不慢。喂到第三口,他空出来的那只手搁在了她隆起的肚子上。
六个月的肚子撑得老大,睡衣都兜不住,露出一截圆鼓鼓的弧线。他的手掌覆上去,轻轻来回摩挲。
“昨晚闹你了没?”
“踹了两脚,还行。”
“踹哪了?”
“左边肋骨底下。”
顾景琛的手指挪过去,在那个位置按了按,力道很轻。
林挽月被他按得痒,偏了偏身子,“别挠我。”
“没挠你,给你揉揉。”
“揉也痒。”
顾景琛收回手,继续喂燕窝。
“等把外头这帮杂碎收拾干净了,我带你去泡温泉。”
“哪的温泉?”
“北边山里有个野温泉,部队疗养院管的。周老打过招呼了,随时能去。带上妈和大嫂,孩子丢给大哥看着。”
林挽月想了想,嘴角一翘,“行吧。”
“什么叫行吧?”顾景琛把最后一勺燕窝塞进她嘴里,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你这语气跟我施舍你似的。”
“那你想听什么?”
“想听你说……”
“打住。”林挽月果断拦截,“不用说完,我猜到了。肉麻。”
顾景琛嗤笑一声,把炖盅搁在床头柜上,俯身在她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
“赖床赖够了没?该起了。”
“你刚才还按着我不让起。”
“那是刚才。”
林挽月翻了个白眼,撑着他的胳膊慢慢坐了起来。
……
省城。顾家纺织厂。
上午十点整。
厂区大院里站满了人。车间的工人、仓库的搬运工、后勤的大姐大妈,乌泱泱挤了小二百号,在寒风里搓着手跺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