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区一家地下招待所,房间常年不见阳光,墙皮剥落了一地,被褥散发着酸臭味,混着刺鼻的旱烟味,呛的人嗓子眼发紧。
桌上的搪瓷烟灰缸早就满了,地上到处都是踩扁的烟头。
陈万金靠在床头板上,眼球铺满了根根分明的红血丝,他双手用力抓着那份价值百万的购销合同,纸张边缘被汗水沤的发软起皱。
孟胜男和方自远分坐在两张缺腿的破折叠椅上,谁都没出声,屋里死气沉沉的。
“都看这儿。”陈万金粗着嗓子开口。
他手指夹着半截纸烟,重重戳在合同第七条附加条款上,手指头止不住的抖。
方自远探头凑过去,仔细分辨上面密密麻麻的铅字。
“看清楚上面的白纸黑字。”陈万金咬牙切齿往下念,“按合同规矩,采购方必须先结清五十万的尾款,拿到收据过完账,才有权去顾家的所有库房进行全盘核验。若查出猫腻,核验不过关,才能触发那一千万的违约金和强行收厂条款。”
念完最后一个字,陈万金呼吸都快不畅了。
方自远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没说话。
陈万金猛的把合同往桌上一摔,烟灰全扬了起来。
他现在被逼上了绝路,之前的棉纱全折在里头了,地下钱庄的利息每天都在翻倍,他现在的兜比脸还干净,别说五十万,就算五十块现钱他都得出门去借!
凑不齐这五十万结尾款,他就连顾家库房的大门都进不去,还谈什么查内幕要违约金?
这步棋直接成了个死局。
方自远急的额头直冒油汗,他站起来猛拍大腿,满脸信誓旦旦。
“陈哥!你信我!顾家绝对交不出货了!东郊那个破厂房的机器我去看过,顶天了只剩下三十万匹的产能出货量,外头市面上的特种纱线全被咱们截断了!没棉花没纱线,他们拿什么纺布?”
方自远越说声音越大,唾沫星子乱飞。
“我拿项上人头担保,顾家现在的仓库绝逼是个空壳子,他们就是在硬撑,故意搞这五十万的门槛,想吓退咱们!只要推开那扇门,顾景琛就必死无疑!”
孟胜男死死盯着桌上那份合同,红指甲用力抠着桌面,把木头茬子都抠了出来。
到了这个节骨眼,马上就能把林挽月踩在脚底下,她怎么忍心放弃,当年在大西北吃的沙子,受的罪,全都要在今天一次性讨回来。
“陈哥。”孟胜男猛的转头盯着陈万金。
屋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水管漏水的滴答声。
“去借印子钱吧。”孟胜男眼神通红,人都快疯了。
方自远吓了一跳,肩膀猛的往后一缩。
陈万金太阳穴上暴起两根青筋,跟着他混的都明白,印子钱是地下黑市给亡命之徒放的高利贷,九出十三归,钱拿了,命就押上了。
孟胜男拔高嗓门,双手连拉带拽的扯住陈万金的衣领。
“陈哥!你醒醒!只要五十万现款!他们肯定交不出货,那一千万的违约金立马连本带利赔给你,顾家那个下金蛋的制药厂也是你的了!”
孟胜男满脸贪婪的疯狂,越说越兴奋。
“五十万撬动一千万的盘子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顾家已经穷途末路了,这是最后一击,你难道想背着一屁股债回去跳楼吗!”
陈万金胸口剧烈起伏,呼吸越来越粗。
那些数字在他脑子里来回撞击,一千万!制药厂!
他猛的暴起,一把掐住孟胜男的脖子,将她狠狠的撞在掉漆的墙上。
孟胜男疼的惨叫一声,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双手死死扒着陈万金的手背。
陈万金两眼闪着穷凶极恶的光,牙齿咬的咯吱作响。
“孟胜男,你少他妈在这儿拿话激老子,你要借这笔钱,可以,咱们丑话说在前头。”
陈万金手上加重力气,逼着孟胜男翻白眼。
“要是这次再输,别怪老子不讲情面,老子下地狱之前,绝对把你们俩卖到黑窑子和地下土娼去填命!让你们生不如死!听见了没!”
孟胜男张着嘴灌风,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声音答应。
方自远在一旁哆嗦着两条腿,连连点头。
陈万金冷哼一声,狠狠甩开手,孟胜男瘫在满是烟头的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走,去拿钱。”陈万金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转身拉开房门。
凌晨三点,城南黑市地下钱庄。
陈万金咬牙在要命的契约上签了字,重重按下带着血水的红手印。
对面的大金牙笑眯眯的推过来三个大黑皮包。
拉链一把扯开,满包的大团结,捆的整整齐齐,足足五十万现金,这笔钱带着发霉的油墨味,全是买命的钱。
利息按天算,三天不还,钱庄直接去省城要他的命。
陈万金把皮包拉链拉死,将提手缠在手腕上,两边手腕被勒出血痕,成败在此一举,顾家那点家底,今天他要全盘接收,全家老小的命,全砸在这五十万上了。
次日清晨,京城,四合院。
冷空气降下来,风刮在脸上割肉的疼。
天刚蒙蒙亮,顾景珉已经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十七八圈,他脚下的皮鞋蹭在青砖上,发出沙沙的刺耳声。
他顶头乱糟糟的头发,眼圈发黑,明摆着一宿没睡安稳,一百万的超级订单,马上就要交货核验,他这心里七上八下落不到实处。
“大哥,停下吧,你这来回晃悠的我都头晕了。”
回廊底下的圈椅上,林挽月开了口。
她身上裹着宽大厚实的灰兔毛孕妇装,肚子高高隆起,清晨的阳光正好打在她半边身子上,暖意十足,她舒舒服服的靠在那,手里还捏着两颗核桃来回把玩。
顾景珉停下步子,满脸愁容,几步跨上台阶。
“弟妹啊,我这底气不足,五十万尾款的事,真能行吗?”顾景珉伸手搓了一把脸,“陈万金那些人手黑,咱家昨晚转移的那些布,数量能压的住他们的查验吗?”
林挽月还没说话,顾景琛就端着白瓷碗从厨房出来了。
顾景琛换了件黑色的立领大衣,他大步走到林挽月身边,大半个身子稳稳的挡住穿堂风。
“喝了,刚煨好的燕窝牛奶”,顾景琛把碗递到林挽月嘴边,拿勺子轻轻碰了碰她的唇。
林挽月由着丈夫投喂,吞下几口热乎乎的甜汤,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透了。
前些天她嫌这东西腻,顾景琛就变着法加上红枣莲子熬出来每天端到她面前,不喝完绝不让她干活。
喝了半碗,林挽月推了推顾景琛的手腕转头看向顾景珉。
“大哥把心放肚子里别自己跑去吓唬自己”,林挽月扯过顾景琛大衣口袋里的白手帕擦了擦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