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与山城重庆那份压抑不住的狂喜截然相反。
这里,是一片能把人活活憋死的寂静。
多田骏已经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他没有开灯,昏暗的房间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眼泪直流。
地上,烟头堆成了小山。
自从特使遇刺的消息传开,这十五天里,他感觉自己像是活在地狱里。
来自东京的电报,像雪片一样飞来,有陆军省的,有参谋本部的。
甚至还有一封来自宫内省,措辞严厉到让他这个方面军司令官看完之后,浑身冷汗,差点当场跪下。
每一封电报,都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
他从一个执掌数十万大军、生杀予夺的方面军司令官,变成了不停鞠躬谢罪的三孙子。
除了“哈伊”、“哈伊”、“万分抱歉”之外,说不出任何一句辩解的话。
全城大搜捕已经进行了十五天。
宪兵、伪警、特高课的特务,像疯狗一样在北平城里四处乱窜,搅得天翻地覆,人心惶惶。
然而,除了抓到几百个没来得及办“良民证”。
或者晚上出门忘了带路条的倒霉蛋之外,连刺客的一根毛都没找到。
刺客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在北平城这片被他反复吹嘘为“帝国模范治安区”的地方,来无影,去无踪。
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他知道,自己的政治生涯,已经完了。
就算不被送上军事法庭,最好的下场也是被解职。
灰溜溜地滚回国内,在无尽的羞辱和白眼中度过余生。
就在他焦头烂额,感觉自己离剖腹谢罪只剩下那把肋差的距离时。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划过他的脑海。
一个让他浑身血液都凝固的念头。
特使……
特使死了-一个,残了一个。
可是,天蝗陛下派来的,不止他们两个啊!
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督战官!
小林枫一郎!
啪嗒。
他指间夹着的香烟,落在了地毯上,烫出了一个焦黑的小洞,他却浑然不觉。
“唰”的一下,多田骏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他千万不能出事啊!
多田骏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之前满脑子都是怎么抓刺客,怎么向东京交代,怎么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竟然把这个最要命的瘟神给忘了!
如果说高月保和乘兼悦郎的死,是让他颜面扫地,职业生涯走到尽头。
那小林枫一郎要是再出了事……
多田骏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知道,如果那个小林也死在了华北。
他多田骏就真的只能用死来向天蝗谢罪了!
而且,死的还不止他一个。
他敢保证,整个华北方面军的高层,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跟着他一起完蛋!
“人呢?”
多田骏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疯了一样冲到门口。
一把拉开门,对着站在门外的副官大声咆哮。
“小林枫一郎呢?他现在在哪里?”
“立刻给我联系他!马上!现在!”
副官被司令官阁下这副模样吓了一大跳。
他哆哆嗦嗦地一个立正,话都说不利索。
“阁……阁下,小林督战官他……他不是已经按您的安排,去……去太原前线督战了吗?”
多田骏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问的是他现在的位置!”
“电报!通讯!给我接通第一军司令部!我要知道他现在具体在哪!”
“给我查!查不出来你就给我去死!”
“哈伊!哈伊!”
副官被他这副样子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冲向了电讯室。
多田骏在办公室里焦急地来回踱步。
额头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千万别出事……千万别出事……你这个该死的混蛋,千万别给我出事啊……”
他现在无比后悔。
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猪油蒙了心,想出那个“调虎离山”的计策。
他本以为把这个瘟神送到前线,就能眼不见心不烦。
还能借着前线的炮火吓唬吓唬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现在看来,他哪里是送走了一个瘟神。
他分明是亲手把一个催命的阎王,送到了一个最容易死的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办公室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
多田骏猛地冲到门口。
只见刚才跑出去的那个副官,正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他的脸色,比司令部门口死了三天的乞丐还要难看,那是一种混杂着绝望的惨白。
“司……司令官阁下……”
副官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哭腔,几乎要瘫倒在地。
多-田骏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他的心头。
他一把揪住副官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说!他到底怎么了?快说!”
副官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份刚刚收到,被手汗浸得有些湿润的电报纸,递了过去。
“刚……刚刚收到独立混成旅团发来的紧急电报……”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督战官小林枫一郎阁下……和他随行的护卫部队鹿岛大队……”
“在太行山地区……被红党主力……包围了!”
“轰!”
多田骏感觉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开始天旋地转。
完了。
他费尽心机,好不容易才把这个瘟神从北平送走,本以为可以眼不见心不烦。
结果,他亲手把帝国最后一位特使,送进了红党的包围圈。
这下,真的全完了。
他松开手,副官像一滩烂泥一样滑倒在地。
多田骏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好像已经看到了东京陆军省和参谋本部那帮人的滔天怒火。
看到了天蝗陛下那张失望的面孔。
看到了自己穿着白色的死衣,在无数同僚的注视下。
用冰冷的刀锋划开自己腹部的场景。
“司令官阁下!司令官阁下!”
办公室外的将佐们听到动静,纷纷冲了进来,七手八脚地想要把他扶起来。
“滚!都给我滚开!”
多田骏猛地爆喝一声,一把推开所有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颓废和绝望。
他冲到地图前,死死地盯着太行山脉那片深褐色的区域,声音沙哑地嘶吼着。
“命令!”
“命令驻守山西的第一军,立刻停止所有反攻计划!”
“命令驻守河北的第110师团,第27师团,立刻转向!”
“命令所有正在‘扫荡’的部队,全部停止行动!”
“我不管他们在干什么!不管他们的对手是谁!”
“现在,立刻,马上!全部给我向太行山地区集结!”
参谋长笠原幸雄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劝阻。
“司令官阁下!不可啊!这样会打乱我们整个华北的作战部署!”
“所有的扫荡都会前功尽弃!”
“而且……而且把所有部队都调过去,其他地区怎么办?万一……”
多田骏猛地转过头,双眼赤红。
“没有万一!”
“我告诉你什么是万一!小林枫一郎要是死了,就是我们所有人的万一!”
“你懂吗?!”
“一个该死的督战官,比我们整个华北方面军加起来都重要!”
他再次咆哮起来,唾沫星子喷了笠原幸雄一脸。
“救他!不惜一切代价!把他给我从红党的包围圈里捞出来!”
“这是命令!死命令!”
“谁敢延误,谁敢质疑,军法从事!就地枪决!”
整个司令部的人,都噤若寒蝉。
他们知道,多田骏又疯了。
为了救那个小林枫一郎。
他已经赌上了整个华北方面军的命运。
一场史无前例、规模浩大的救援行动。
就这样以一种荒唐而仓促的方式,在整个华北大地展开。
无数正在执行“扫荡”任务的日军部队,接到了让他们摸不着头脑的命令。
放弃眼前的目标,掉头转向一个他们从未听说过的小山村。
整个华北的棋局,因为一颗棋子的落难,乱成了一锅粥。
而此刻,在风暴的中心。
那个被所有人牵挂着的“瘟神”。
正悠闲地坐在一个破败的山神庙里,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精致的德国鲁格手枪。
他将枪械熟练地拆解,又用丝绸擦拭每一个零件。
最后再组装起来,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括声。
他抬起头,看向太行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