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您……留他一条命吧!”
阿妈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青田老爷哀求着,脚下却已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几寸;青田老爷仍端坐不动,面如石刻。
听罢,青田老爷慢悠悠摆了摆手,嘴角牵出一抹似苦非苦的笑:“夫人啊,不是我不近人情……我懂您这当娘的心。”
“可孩子会长大,我会变老。力气一天天散,骨头一天天软,而他——会拔高、会结实、会记仇。这一刀、这一枪、这一院子血,他哪样会忘?”
“我又不疯,怎会养一只小狼崽在身边,等它长出獠牙,再一口咬断我的喉咙?”
话音未落,他已起身,抬手往阿妈肩上一搭——就在指尖触到布料那一瞬,阿妈猛地暴起,整个人如绷紧的弓弦骤然弹开,死死扣住青田老爷脖颈,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刀尖已抵住颈侧跳动的血脉,只差一纸之厚!
身后壮汉们立时抄起霰弹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阿妈;可她早把青田老爷死死箍在胸前,当作活盾牌。她心里清楚,自己今儿个注定走不出这园子——拼这条命,只为给老家主抢出那几息活路!
用命,换命!
“儿子快跑!别回头!快——跑——!”
她嘶吼得喉头撕裂,声音劈成碎片。可年幼的老家主还僵在原地,小脸煞白,眼珠都不会转了——太突然,太吓人,他根本没反应过来。
“抓人!快拦住那小兔崽子!”
院角巡逻的保镖闻声冲来,脚步震得亭子檐角直晃。老家主这才看见七八条黑影举着枪朝自己扑来,瞳孔骤然一缩,转身就往院门狂奔!
阿妈眼见小儿子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喉头一哽,手上力道顿时松了半分;青田老爷趁机猛一拧身,狠狠甩开她。
“砰!”
“砰!”
两声炸雷般的闷响,阿妈整个人被掀得离地而起,像片枯叶般横飞出去,重重砸在池沿,溅起一片水花。她抽搐两下,便再不动了,乌黑的血缓缓漫开,在青砖缝里蜿蜒爬行。
老家主回望一眼母亲倒伏的身影,脸上竟没有一丝波澜。
“他跑得真快,那些人追不上……”
“这是老家主最后记住的母亲的样子,也是他小时候,一遍遍讲给我们听的故事。”赵丽莎说到这儿,泪水早无声滑落,洇湿了衣襟。
孔天成侧过脸,望着她,一时语塞。他从未想过,那个永远挺直脊梁、说话掷地有声的老家主,竟裹着这样一段血淋淋的童年。
“后来呢?”他哑着嗓子问,顺手点起一支烟。灰白烟圈袅袅升起,被风扯散,飘向远处雾蒙蒙的江面。
“后来,老家主被他爹连夜送出村子,送到了这儿——这里,才是他真正扎下根的地方。”
孔天成听完,心头竟微微一热,生出几分敬意来。
“能在人生地不熟的地界,硬生生闯出这么一大片江山,老家主……真不是盖的。”他长长吁了口气,目光掠过赵丽莎低垂的脸,神色里多了些温软。
“既然老家主已将孔先生视作接班人,那家族过往那些事,我也就没必要藏着掖着了。”
赵丽莎慢慢蹲下,脚尖拨开地上几个烟头,干脆一屁股坐在了青石板上。
孔天成略一怔,却没多问,只顺势也在墓碑旁坐下,两人肩并着肩,静静守着那方刻着“慈母阿妈”的石碑。
“你刚才说的‘八克莱家族的过去’……到底指什么?”孔天成偏过头,眼神清亮而专注。
“如今八克莱名下的生意,您都清楚:航运、地产、医药、教育——全在明面上,照章纳税,经得起查。可几十年前,这招牌底下淌的,可不是这么干净的水。”
可以说,八克莱家族的崛起之路,浸透着血与泪的挣扎!若不是夫人当年鼎力扶持,老家主绝难登上今日之巅,整个家族更不可能有如今的气象。
赵丽莎话音刚落,下意识侧过脸,目光沉沉落在身后那方素净的墓碑上,眼神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敬重、惋惜,还有一丝隐忍的痛意。
“老家主命里也算有转机——十几岁就孤身漂泊至此,饿得只剩一口气时,幸遇一位同乡叔父伸手相救,才没倒毙在街角。”
“可他那时是无籍无根的流民,在这城里,连最粗的活计都嫌他晦气,处处被踩一脚、啐一口……”赵丽莎讲到这里,慢慢直起身,孔天成望着她起身的动作,眉梢微挑,略带疑惑。
“我们走吧,孔先生。”她抬手看了眼腕表,指针已滑过凌晨三点半。
“好。”孔天成应得干脆,没多问一句。
车子切进午夜空荡的街道,窗外墨色浓稠,整条长街像被抽走了声响,静得能听见轮胎碾过路面的微响。赵丽莎一边握紧方向盘,一边继续讲起那段尘封的旧事。
“后来收留老家主的那位叔父,也被街口那伙地痞硬生生逼出了这片地界。就在老家主走投无路、连饭碗都端不稳的时候,一个姑娘闯进了他的命里——彻底改写了他的一生。”
“那姑娘,就是夫人。”赵丽莎话音未落,猛打一把方向,车身轻晃。孔天成眼皮一跳,心下纳闷:她这是要拐去哪儿?
“这好像……不是回程的路?”他对路径向来敏感。
“没错,孔先生,我得再带您去个地方。”车子驶离主干道,柏油路渐窄,两旁楼宇低矮破旧,路灯昏黄如豆。
“这儿?”孔天成望向窗外,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讶异。
“就是老家主初来乍到时落脚的街区。”
孔天成心头一震——眼前这泥水横流、墙皮剥落、地面油污斑驳的窄巷,竟是八克莱家族掌舵人当年蜷缩过的地方?
“这片老区,鱼龙混杂,偷抢骗讹样样不缺。住的不是逃荒的,就是断了生路的,日子苦得发涩。卖惨博同情、拿道德当刀子使——在这儿,早成街头巷尾的寻常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