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数千公里之外的边水镇。
这是他们逃出来之后,第一次能躺在一张真正的,柔软的床上。
床不大,一米五的标准间双人床,对于两个人来说,显得有些拥挤。
苏念柔先躺了进去,尽量地靠在床的边缘,给林天留出了大部分的空间。
林天也躺下了,就躺在她的身边。
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能清晰地闻到她发梢传来的,和自己身上同一种沐浴露的清香,能感觉到她身体散发出来的,不同于自己的温热。
林天一动不动地平躺着,双手放在腹部,尽量不让自己的动作碰到身边的女人,也不碰到自己腹部的伤口。
苏念柔也同样僵硬。
她侧着身子,背对着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背后那个灼热的“火源”。
没有争吵,没有冷战,没有那道无形的,冰冷的墙。
只有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和同样有些过快的心跳。
“睡吧。”
良久,林天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打破了这有些尴尬的沉默。
“嗯。”
苏念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
她闭上眼睛,努力想让自己睡着,可大脑却异常的清醒。
身下的床垫很软,被子很干净,可她却怎么也睡不着。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就在苏念柔以为林天已经睡着的时候,他忽然又开口了。
“妍妍……她肯定很难过吧。”
苏念柔的身体猛地一僵。
妍妍。
这个名字,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一根刺。
“她那么粘人,晚上睡觉都要我讲故事才肯睡。”
林天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和思念。
“我们一下子都消失了,她肯定会以为,我们不要她了。”
“她那么小,什么都不懂,肯定每天都在哭吧。”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哽咽。
这个在导弹爆炸下都面不改色的男人,这个在丛林里忍受着饥饿和伤痛都一声不吭的男人,此刻,仅仅只是想到自己的女儿,就脆弱得像个孩子。
苏念柔能想象得到妍妍找不到爸爸妈妈时,那种无助和恐慌的样子。
她甚至能听到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
因为她也曾无数次,让女儿陷入那样的境地。
悔恨和自责,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翻了个身,第一次主动地,面对着林天。
房间里很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不会的。”
苏念柔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和坚定。
“李兰和妈会照顾好她的。她们会告诉她,爸爸妈妈只是出远门了,很快就会回去。”
林天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我们很快就能回去的。”
苏念柔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等把所有事情都解决了,我们就回去。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接她放学,一起带她去游乐园,把所有欠她的,都补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林天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嗯。”
他舍不得。
他怎么可能舍得。
那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是他活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精神支柱。
一想到女儿可能正在某个角落里伤心地哭泣,他的心就痛得无法呼吸。
他宁愿自己再被导弹炸一次,也不愿意让女儿受一丁点的委屈。
苏念柔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越过两人之间那狭小的空隙,轻轻地,覆在了他放在身侧的手背上。
她的手有些凉,却很柔软。
林天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他能感觉到她微凉的指尖,和柔软的掌心传来的触感。
“林天。”
她叫他的名字。
“相信我,我们一定能回去的。”
“为了妍妍,也为了我们自己。”
在黑暗中,林天缓缓地,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的手,就这么在被子下面,紧紧地交握在了一起。
…………
林天的死讯已经传遍了世界,飞机残骸的照片,黑白的遗照,占据了所有媒体的头版头条。
他的父母,顾光和温秋池,在最初的崩溃和悲恸之后,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的问题。
天枢集团,这个市值十万亿的庞然大物,不能没有掌舵人。
而林天名下那百分之四十,价值四万亿的股份,因为他未婚未育,暂时由其父母代为持有。
顾凡就是在那个时候,跪在了父母面前。
“爸,妈,哥他……他不在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英俊的面孔因为“悲伤”而扭曲。
“可哥一辈子的心血不能就这么散了!天枢集团是他的命啊!”
“我虽然没哥那么有本事,可我也是顾家的人!这个时候,我必须得站出来,为哥,为你们,为妍妍和安安那两个可怜的孩子,把这个家,把这个公司撑起来!”
温秋池本就因为孙女的日夜哭闹和丧子之痛而心力交瘁,看着眼前这个同样“悲痛欲绝”的儿子,心疼得无以复加。
顾光虽然理智尚存,但也觉得在此时,让自己的儿子去稳定局面,是理所应当的。
“好,你去魔都。”
顾光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说道。
“董事长一职,事关重大,需要董事会决议。你先过去,协助顾倾书顾教授,稳住公司的人心和业务,一切等我们处理好后续再说。”
“爸,你放心!”
顾凡抹着眼泪,重重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精光。
协助?
他顾凡的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这两个字。
……
天枢集团,最高规格的董事会议室。
长长的会议桌旁,坐着十几位集团的核心高管。
这些人,都是林天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个个都是行业内的顶尖人物。
他们神情肃穆,会议室的气氛压抑得如同铅块。
顾倾书坐在最靠近主位的位置上,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面容清减。
眼底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和哀伤,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顾凡走了进来。
他同样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只是胸前口袋里,一丝不苟地叠着一方白色丝巾,那份精致与此刻沉重的氛围格格不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然后,在众人诧异的注视下,顾凡径直走向了会议桌的最顶端。
那个属于林天的,至今还空着的,董事长的位置。
他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这个动作,让在场所有人的眉头都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顾倾书放在桌下的手,悄然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