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黑虎开口。
“从今天起,县衙的典史归我管。快班、步班、马班的捕快,以及四门守卫的弓兵,全部重新造册。”
“我带来的十三个兄弟,分派下去做班头。谁不服,我就砍谁。”
林士元眼皮猛跳。
这是直接把县衙的武装力量一锅端了!.
没这些差役,他这县令就是个光杆司令,连下乡催税都没人跑腿。
“赵爷……”林士元挤出个苦笑:
“典史虽不入流,可捕快弓兵是县衙维持治安、催科押解的底子。您全接了,下官日后施政……”
赵黑虎盯着他。“治安我管,你只管收税。只要手脚干净,你的乌纱帽掉不了。怎么?你不愿意?”
“不敢不敢!下官明日便让户房把名册送来!”林士元答应得飞快。交权总比交命强,这波只能先认怂。
“第二。”赵黑虎竖起两根手指。
“巡检司。各乡镇关卡的巡检,全换成我的人。查私盐、盘过所,守夜人接管。”
“商道上的油水,殿下要收归国库。谁敢在中间抽成,我就剁他的手。”
林士元脸颊抽搐。
巡检司可是县衙最肥的差事。过路商旅的盘剥,那是大家伙儿过年的进项。
这一下,直接斩断了油水大头。但他只能咬碎牙往肚里咽:“下官明白。”
“第三。”赵黑虎身体前倾。“关于我大伯被点名去修善水河堤的事。”
林士元手心里全是汗。正戏来了。
点赵家去修河堤,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周家通过钱师爷塞了银子,户房走的就是他的门路。
赵黑虎一个底层老兵,摇身一变成了守夜人,图什么?
升官发财。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世上就没银子砸不开的嘴。
林士元站起身,走到门口,扫了眼外面的老兵,转手合严了房门。
他走回桌前,提起酒壶,亲自给赵黑虎满上一杯。
“赵爷。”林士元压着嗓子,脸上那股谄媚收了大半,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派头。
“这事儿,周家确实塞了点银子,走了户房的账。下面人办事没分寸,冲撞了赵太公。下官回头就把户房司吏的腿打折,给您出气。”
赵黑虎看着酒杯,没动。
“下面人?没你的默许,他们敢往我赵家头上乱扣徭役?”
林士元叹了口气,拉过椅子坐近了半尺。
“赵爷,您在关外吃苦拼命,不知道咱们地方上的水有多深。”林士元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善水河堤,是上面压下来的死任务。要出人,要出力。”
赵黑虎盯着那个水圈。
“我进城前,看了一眼驿站的邸报。太孙殿下在京城修路,立了新规矩。叫以工代赈。”
“去修河堤的,一天五十文大钱。管两顿干饭。带肉。”
他抬起头,独眼锁死林士元。“钱呢?肉呢?”
林士元没慌,反倒笑了。那是一种圈内人看门外汉的笑。
他走到书案后,按开一个暗格,提出一个扁平的红木匣子。
走回桌前,直接推到赵黑虎眼皮底下。
“赵爷。您这邸报,看得透,但没看穿。”
吧嗒。铜扣弹开,盖子翻起。
黄澄澄的光。十根大黄鱼,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压着两张汇通天下的银票,每张面额一千两。
大牛站在旁边瞥了一眼,喉咙里滚出一声冷哼。
瘦猴摸着下巴,眼底全是看死人的戏谑。
林士元坐稳身子,双手摊开。
“太孙殿下是仁慈,发了这笔钱。可这钱,户部拨下来,布政使司先截留两成,叫火耗。”
“到了湖州府,知府大人要修缮府学,要招待钦差,再留三成。”
林士元手指点了点自己。
“到了我这乌程县,连一半都剩不下。我拿这剩下的一半去买沙石、水泥、木料,还能挤出几个铜板给泥腿子发工钱?”
赵黑虎手指捏着酒杯,慢慢搓转。
“所以,你把钱全吞了。把带薪的差事,变成了要命的徭役。”
“赵爷这话就外行了。”林士元摆摆手,凑得更近。
“这不叫吞,这叫和光同尘。布政使要孝敬京城堂官,知府要打点考功司。”
“我不拿,上面怎么拿?上面不拿,大家怎么进步?”
林士元手指重重点在红木匣子上。
“我放出话去,不修的可以交免役钱。像周大财这种人,乐意掏钱换名额。”
“我收了钱,名额只能压给交不上税的穷鬼。“
“赵爷,您现在是钦差,太孙跟前的红人。您这一路从京城杀回来,图什么?不就是为了光宗耀祖,置办几千亩好田?”
他将匣子往前又推了一寸。
“这三千两。是乌程县上下,孝敬赵爷和各位兄弟的洗尘钱。”林士元端起自己的酒杯。
.“治安归您,巡检司的过路费,以后每月准时送到府上。大家和气生财。您看,这事儿能不能翻篇?”
一番话说得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把人拉下水,变成一条绳上的蚂蚱,这是他屡试不爽的保命绝招。
后厅里赵黑虎停下手里的动作,低头看着匣子里的金条。
在辽东,他们啃冻硬的树皮,吃发臭的死马肉。
兄弟们成片成片地冻死在雪窝里。朝廷拨下来的军饷,到他们手里十不存一。
原来都在这儿。都在这些人的匣子里。在这套吃人的规矩里。
赵黑虎抬起手。
林士元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笑意彻底绽开。这世上,就没有不吃腥的猫。
啪!
赵黑虎的手一把越过匣子,死死掐住了林士元的喉管。
林士元的笑直接僵住。没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一股蛮力硬生生拔离了椅子。双脚悬空。
“呃……赵……爷……”林士元双手死命抠着赵黑虎的铁腕,脖颈处的脆骨发出快要断裂的摩擦声。
赵黑虎坐在椅子上,单臂举着一个大活人,呼吸平稳得连肩膀都没晃一下。
“五十文钱。两顿肉。那是我兄弟们的命钱。”赵黑虎。
“太孙在金陵熬红了眼,查账本,查亏空。硬从国库里刮出这笔钱,让老百姓能活下去。”
赵黑虎手指一点点收紧。林士元脸色紫涨,舌头控制不住地往外吐。
“太孙发这笔钱的时候,我在场。”赵黑虎盯着他。
“殿下说了。这笔钱,谁敢伸手,就剁谁的手。谁敢克扣,就摘谁的脑袋。”
林士元疯狂蹬腿。
银子没用。
这帮守夜人根本不是来捞钱的,这是一群不讲规矩的活阎王!
“大牛。”赵黑虎头都没回。
“在!”
“去天井,把县衙所有的班头都叫过来。点齐咱们的兄弟。”
“好嘞。”大牛咧开嘴,转身拉门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赵黑虎手一松。扑通。
林士元捂着脖子剧烈干呕,咳出两口带血的唾沫。
“你……你敢杀朝廷命官……”林士元连滚带爬地往桌角缩,“我是知府门生……杀了我……你也得陪葬……”
“聒噪。”赵黑虎站起身,军靴直接踩在林士元的胸口上,压得他喘不上气。“修河堤的账本在哪?”
林士元死咬着牙。“没有账本……全在户房……我不知道……”
他在拖延。只要没拿到实物凭证,杀知县就是谋反。
刚才在周家,他已经暗示心腹去城外搬救兵了。
驻扎的五百卫所兵,千户可是跟他分过赃的铁哥们。
赵黑虎懒得废话,脚底碾了一下,转头看向瘦猴。
“找。”
瘦猴抽出短刀,没去翻那些显眼的书架,而是直接走到书案后的墙壁前。用刀柄挨个敲击青砖。
笃。笃。空!
瘦猴刀尖猛地发力,顺着砖缝一撬,连着那幅猛虎下山图直接剥落一块墙皮。暗格露出。
他探手进去,掏出一摞没有任何字迹的蓝皮账册。随便翻开一本,扫了两眼,丢在桌上。
“大哥,找着了。给湖州府送的三千两,还有大半年吞的工程款。全是用银票结的,钱庄存根一笔不差。”
林士元看到那摞册子,彻底软了。
“你们……你们全得死在这!”林士元如同困兽般嘶吼。
“王千户已经带人封锁了县城!五百精锐!几轮弓弩齐射,你们全得被射成筛子!”
就在这时。
县衙前院,猛地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号角声。
呜——。
那是军中特有的集结号令。
紧接着,整齐划一的沉重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哗啦!哗啦!甲片碰撞的金属声,如同黑色潮水,直接涌向县衙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