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山深处,烂泥沟走到头。
天然漏斗形天坑。四面绝壁高数十丈。
崖壁上全是掏空的死胡同,挂满死人骨头。
谷底宽阔,一条发臭的暗河横穿而过。
成千上万涂着白泥的食人族,像白蚁群一样散布在河滩上。
凌乱的脚步声打破死寂。
十几个身上全是血窟窿、断胳膊瘸腿的白骨怪物,连滚带爬撞进谷底。
没带回半点口粮,连保命的兽骨刃都丢了个干净。
领头的残兵扑倒在暗河边。
右小腿肚子被铅弹轰烂,白生生的骨茬露在外头,在卵石上刮出刺耳的动静。
成百上千的食人族围上来。
残兵没求救。仰起头,眼白布满血丝,喉咙里挤出夜枭般的凄厉尖啸。
双手在半空中拼命比划。
先比出一根直棍。两手抱住脑袋,往外用力一扩。
指指外面的平原,再指指天。最后整个身子缩在烂泥里,疯狂打摆子。
嘴里只剩一个单调的音节。
雷霆。喷火的黑铁棍。
恐慌像瘟疫一样炸开。
没有首领,没有食物。
一千多个部落最精锐的壮汉,出去半天,就剩这十几个半死不活的废人。
有人用脑袋撞石壁,有人跪在暗河边瞎嚎。
他们引以为傲的蛮力,在那股毁灭力量面前,连个响屁都不算。
天坑绝壁上方。
最茂密的一棵榕树树冠里。
胡缺耳双腿倒挂在粗壮的树干上,身子隐入枝叶阴影。
嘴里咬着苦树枝,防着呼出白气。
左手羊皮纸,右手炭笔。
借着谷底微弱的火光,将天坑轮廓死死扒进脑子里。
刷,刷。
一条入口,绝壁高度,谷底人数,暗河走向。
半盏茶功夫,一张布防图画完。
“老巢在这儿。”胡缺耳收好图,揣进牛皮袋。
翻身落地,拍了拍树根下的两个锦衣卫暗哨。
“天坑,死地。”胡缺耳声音压得极低。
“你俩在这儿蹲死。只要有白骨猴子往外冒,拿弩钉回去。其余人,回去交差。”
黑影融进夜色。
……
天亮。
大明前锋营地,晨雾散去。
马车底下,土著向导扎克睁开眼。
昨晚那震天动地的雷霆和惨叫,折磨了他一宿。这会儿肚子开始打鼓。
鼻子里钻进两股味道。
一股刺鼻的生血腥气。一股加了粗盐煮出来的烂肉香。
他手脚并用,像只受惊的土拨鼠一样从车底爬出来。
抬头一看。
百步外。
平坦的红土地上,多了一座“山”。
人头垒砌的三丈高塔。
最底层铺着几百颗脑袋,往上层层递减。
每颗脑袋上都涂着惨白粘土。血迹红白相间。
这是红山里的食人族恶鬼。
是抓他族人当点心的活阎王!
一千多颗脑袋,整整齐齐码在一起。
切口平滑到底,全是一刀断颈。
最顶端那颗,正是昨晚带头的首领。
首领眼珠子死死凸着,嘴里还塞着半块没咽下去的生肉。
苍蝇嗡嗡乱飞。血水在塔底聚成一滩红坑。
扎克连唾沫都忘了咽。眼球瞪大。大腿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让他彻底吓破胆的,是旁边的人。
离人头山不到十步远。
大明老卒李二牛蹲在泥地里,精钢铠甲沾着干血。
铁盔放在脚边,手里端个破铁碗,正呼噜噜喝着热汤。
“吸溜。”喝完一大口。
李二牛伸出油手,拿小拇指去抠牙缝里的肉丝。
“呸。”吐在地上。
拿脚尖踢了踢旁边啃面饼的张三。
下巴往京观方向扬了扬。
“张三,老子就说你手艺不行。”李二牛嚼着肉含糊不清。
“这京观垒得左高右低。第三层那几个脑袋没码稳,等会儿太阳一晒,非得塌下来砸脚。”
张三翻个白眼,把碎饼扔进汤里。
“站着说话不腰疼。大半夜带人剁了一千多颗脑袋,那骨头硬得跟铁一样,老子的刀都卷刃了。下次你来垒!能码出个尖就算祖上烧高香了。”
李二牛咧嘴直乐。
几千个大明兵痞,就围着这座散发恶臭的人头山,有说有笑地吃早饭。
没人多看脑袋一眼,就跟看一堆柴火没两样。
扎克双膝一软,直挺挺跪下。
一股热流顺着裤裆尿了出来,浸透了红土。
恐惧彻底抽干了他的反抗本能。
红山里的恶鬼吃人。
这群天神拿恶鬼的脑袋盖房子,还坐在旁边喝汤!
扎克转向中军大帐的高台。
“砰!”脑门重重砸在碎石上。“砰!”
头破血流,死命磕头。
服了。
这辈子就是给天神当条吃屎的狗,也得问问要不要加盐。
……
中军大帐内。
胡缺耳单膝跪地。羊皮地形图铺在宽大书案上。
朱棡双手撑着案几。
“绝地。天坑。只有一条缝进出。”朱棡手指在入口处重重一点。
账外传来沉闷的整齐脚步声。连大地都在震颤。
大帐布幔被一把掀开。
秦王朱樉大步跨入,手里倒提着那把百炼厚背刀,刀鞘早扔了。
“老三!”朱樉嗓门震天。
“海边大营开拔了!一万甲士带齐了火枪弓弩,跟前锋营汇合,营地围得水泄不通。”
朱樉大眼珠子死盯地形图:“怎么打?这帮吃人肉的杂碎,老子一刻都不想留。”
朱棡直起腰,右手摸上刀柄。
“瓮中之鳖,打什么打。”朱棡语气平淡。
“传令。一万甲士,不走林子,直接拉上天坑顶的悬崖。”
他偏头看朱樉:“老二,你带三千火枪手,把底下那条缝封死。出来一个毙一个。”
朱棡手指刮过天坑四周的绝壁线条。
“剩下的人,把悬崖围成铁桶。弓弩压满,火枪填弹。炮营的佛朗机炮,全给老子架到崖边上!”
“穷则战术穿插,达则给老子火力覆盖。本王要红山里面,连只活着的耗子都留不下!”
……
半天后。
红山天坑。
绝望的嚎叫声在谷底回荡。
残余的几千名食人族终于发现,头顶的天空变了颜色。
不是云,不是雾。
那是一万名穿着黑色精钢重甲的大明将士。
沿着数十丈高的悬崖边缘,排成了一圈密不透风的铁墙。
上千根黑洞洞的火枪管。
几百架压满破甲重箭的八牛弩。
还有十几门黑压压的佛朗机火炮,正将炮口缓缓压低,对准了坑底密集的白骨人群。
太阳被炮口挡住。
大明雷霆,即将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