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姮在门背后换鞋,阿婵推着轮椅过来,将遗忘在床头的手机递给她。
“姐姐,手机。”
她叹了口气,“今天外面太阳大,你又忘记涂防晒了。闭眼。”
宁姮接过手机,乖乖闭上眼睛,阿婵便仔仔细细地在她脸上抹了一层,“好了。”
非必要情况下,宁姮是洗把脸就出门的性子。
“还是咱们阿婵最贴心了,要是没有你,姐姐这丢三落四的,还能记得什么啊。”
阿婵嘴角弯了弯,笑意却很快淡下去,“姐姐,你昨晚写论文到一两点才睡,今天好不容易空一天,要不……就不去兼职了吧?”
“不赚钱咱俩喝西北风啊。”
宁姮拿上小电驴钥匙,拍了拍她的脑袋,“放心,你姐可是打工皇帝,轻松拿捏。”
殷蝉知道她这么拼是为什么,过几天又要交一个季度的房租了。
她身体不争气,车祸后留下的创伤应激障碍,时常躯体化,需要定期吃药,去医院做心理康复治疗。
姐姐就租了这个离医院近的房子,方便,但是很贵。
一室一厅,一个月的房租就是六千二,加上姐姐还想给自己装假肢,就需要更多的钱。
发放的研究生助学金加学业奖学金,每个月差不多一千五左右,日常还要生活,根本不够。
所以但凡稍微有空闲,姐姐就得出去找活干。
阿婵看着心疼,却帮不上任何忙。
“姐姐,其实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安了假肢也不习惯,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这个钱。”
殷蝉的腿不是神经方面的损伤,而是从膝盖下面就截断了。
她没有赚钱的能力,假肢很贵,关键是一副假肢不能用一辈子,用几年都得更换,还需要定期保养。
有时候,阿婵都觉得活着很没意思,什么都做不了,还成为姐姐的负累。
如果没有她这么个拖油瓶,姐姐完全可以继续深造,读完研究生,读博士生,毕业后前途一片光明。
如今却……
宁姮的动作一顿,半蹲在轮椅前,平视着殷蝉的眼睛,“阿婵,你不是姐姐的累赘,从来都不是。”
“如果没有殷老师,根本不会有我的今天。”
当年,十五岁的宁姮不想被田文翠卖掉,连夜从那个所谓的“家”逃了出来。
虽然有逃跑的决心,但她毕竟还是个没成年的半大孩子,心中惶惶不安。
天大地大,并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不知怎的,宁姮想到了殷文秀。
她冒着大雨去了殷家,跪在殷文秀面前,求她收留自己。
她不想放弃上学,等日后有能力赚钱,必定会想办法报答她的恩情。
殷文秀是个很好的老师,惜才又爱才。当年就曾经看到宁姮寒冬腊月还穿着单薄的校服,吃的也是最便宜的馒头咸菜,油水都没有,悄悄帮她申请了助学金,还给她买了羽绒服。
那件羽绒服五百三十九块,宁姮记得清清楚楚,根本舍不得穿。
得知宁姮的遭遇后,殷文秀暗骂那对父母不是人,然后扶着她进了家门。
她说,日后供她上高中,要是能出个状元,她也跟着沾光。
她们只有一个独女,宁姮到殷家的第一个晚上,是跟阿婵睡在一起的。
“姐姐,我听妈妈说,你没有家了。”
小小的阿婵钻进她被窝,声音乖软又贴心,完全没有排斥她这个外来者,“我经常听妈妈说起你,你别难过,以后你就住在我家。我爸爸妈妈就是你的爸爸妈妈,你把我当成你亲生妹妹就好。”
宁姮在自己家里没感受到的温暖,在殷家全都有了。
殷文秀夫妻俩的确把她当成自己亲生女儿一般,宁姮也勤奋刻苦,没有辜负这份栽培,成功考上了京大。
阿婵也考上了重点高中,一切都在变好。
可是后来——
大一暑假,宁姮用平时兼职赚的钱给家里人买了礼物,准备回去的时候,却接到电话,对面是医院,说家里出了车祸。
一个醉驾的司机闯了红灯,撞上了殷老师的车。
副驾驶的殷文秀和殷父当场身亡,后座的殷蝉还没死,却也受了重伤,昏迷不醒。
醉驾的司机当场就死了,他没有其他家人,也就意味着没有任何赔偿。
宁姮连夜坐车赶了回去。
幸好当年她考上京大,当地的高中奖励了三十万元。她本来打算把二十万给殷老师,但殷文秀没收,还说了她一通。
她要是为了钱,当初就不会收留宁姮。
幸好,如果没有这些钱,连给阿婵做手术的都没有。
殷蝉在车祸中伤到了腿,严重感染,医生说如果不截肢,会有生命危险,宁姮只能忍痛签下手术同意书。
处理了殷家父母的后事,她将阿婵接到自己身边,在校外租了房子。
后面半工半读,一直到现在。
“你要是再说自己是累赘,姐姐会生气的知不知道?”宁姮伸手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小孩儿家家的,哪儿来那么多愁善感?”
“要是没事,就去耍耍手机,打打游戏。”
阿婵捂着额头,乖乖应了声,“哦。”
“姐姐走了,把门锁好,不要给陌生人开门,有事打我电话。”
叮嘱完毕,宁姮才开门出去。
屋内安静下来,殷蝉推着轮椅,将宁姮房间里能整理的书本稍微整理了下,然后将她换下来的脏衣服和自己的放在一起,一件件塞进洗衣机,然后打开电视。
除了轮椅的声音,空荡荡的屋子里总算有点其他响声。
“下面插播一条寻亲启事,薛氏集团董事长薛鸿远先生寻找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