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映安听着萧岩一句逼一句,脸上新搽的粉仿佛下一刻就要随着摇晃的身子融化。
团冠两侧的步摇更是抖动不停。
萧岩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一物,是一个折成三角形的纸包,而赵映安在看见那小小的纸包后,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一面将纸包打开,一面说道:“马钱子碱,嗯,这玩意儿我熟,母亲一定也不陌生,是不是?”
“毕竟您一直让荣禄下到我的饮食里。”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用两指扣了扣脑袋,笑道,“看我这记性,说错了,不是‘一直’,而是自陆铭章离京出事后,这药就停了。”
他自言自语道:“这马钱子,微量长期服用,使人看起来体弱乏力、精神萎靡,这……正是母亲你想要的罢?”
“我每一次发病,他就来宫里看望一次,而你,哀哀切切的慈母,便可以多一次亲近他,同时也让他看看我母子无依无靠的样子,是也不是?”
“岩儿,不是,母后是为了让他更尽心……”她恍然间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改口,“这些药你从哪里来的,没有的事。”
她的目光落在纸包上,“此药吃了会死人,我怎么会如此待你。”
萧岩截断她的话:“你已经杀过我一次了,这一次……我怎能重蹈覆辙,但母亲,我对你下不了手,只能让他死。”
赵映安不懂他在说什么,什么叫“已经杀过我一次”。
“岩儿,这件事我们先放一边,让母亲到他跟前求一求,他会放我们母子一条生路,仍会像从前一样效忠皇权。”
萧岩低下眼,将药包往手里拨了两下,自顾自地说道:“母亲,这一次我们一起上路,您陪陪我,下面太黑,太冷了,岩儿怕。”
少年语调平平,不再理会赵映安的异想天开,更没多说什么,将药粉倒入手心,两步上前,摁倒她,毫不犹豫地,将药粉尽数捂进她的口中,再死死捂住她的口鼻。
“唔——”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金色的团冠歪了,步摇散落,双脚上精美的刺绣云履剧烈地踢蹬着光洁的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一只鞋被甩脱。
而后,踢蹬的幅度越来越小,绷直的腿脚,最后抽搐了一下,彻底僵直,再无动静。
殿内,重归死寂,只有少年压抑的喘息。
萧岩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快意,只有终于走到头的平静,他看了一眼死去的赵映安,走到殿门前,将殿门闩上。
待北境军行进皇宫,最终在赵太后的宝宁殿,找到了这对母子。
他们没有上前,而是立于殿门外,宇文杰让副手向上传报。
陆铭章进城时,长街两侧,挤满了劫后余生的百姓,有的掩面哭泣,有的仰望着这位曾经的宰执,还有的甚至伏跪于地,既是叩拜陆铭章,也是叩拜苍天。
一场战乱过后,他们庆幸自己还活着,别的不重要了。
很快,北境军换了京都城防,实则也没什么城防了,说是换,不如说是填补。
徐盛半躺在担架上,被抬在队后,侧着身,将脸埋在胳膊里,假装自己昏死过去,现在晕过去是最好的,等尘埃落定,他再转醒。
陆铭川压于队后,调出一队人马助百姓修葺房屋,之后,同并行的段括交代了几句,纵马上前追上兄长。
两人进宫时,天色微暗。
宇文杰见陆铭章前来,退到一边。
微暗的殿宇内,昔日的年轻太后就那么躺在冰冷的地上,她的身体歪斜,宫装凌乱,双目空洞,直勾勾地望着殿门方向。
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在盼着某个身影。
而她的后方,垂吊着一人,宽大的衣袖无力地下垂,乍一看,像一件没有生气的旧衣,挂在那里。
“入殓,按礼制,厚葬。”陆铭章交代了一声,转身离开。
陆铭川和宇文杰紧随于陆铭章左右,二人不敢离开他半步。
陆铭章下了长阶,走到皇宫的甬道,顿住脚,缓缓抬头。
目光越过连绵的殿宇,高耸的宫墙,再投向被墙体切割得方方正正的墨蓝夜空。
宛如一匹巨大的素色绢纱。
以渐浓的夜色为底衬,宫墙内所有的锦绣繁华,都不过是这绢纱之上的纹样,精致地映照着。
逃不出高墙的框架。
大衍国祚终,在军民的拥戴下,曾担任前朝宰执的年轻重臣,陆铭章,登基为帝。
新朝鼎立,都城不变,改国号“燕”,燕国。
衍帝萧岩说,陆铭章攻入京都后,必会灭杀大衍皇族,实则不然。
因为在罗扶兵攻入京都之前,那些个嗅觉灵敏,贪图享乐的萧氏宗亲,早已携家带口抢先一步逃出京都,不知所踪。
燕国新立,一派崭新气象。
新朝伊始的税制变更、军功授田,以及诸多惠民新政,开始酝酿颁布。
皇宫之内的变化,更加具象。
旧日繁文缛节的礼仪被大幅削减,宫女们褪去广袖宫装,换上了行动更为利落的束腰襦裙。
宫中往来穿梭的,多是面容肃穆,携带文书的军将与文吏。
很快,燕国,这个新生王朝的秩序逐渐形成,日渐稳固。
……
彼时,在罗扶举重兵攻入大衍都城之时,罗扶内部同样发生了异动。
一支庞大的军队围困了罗扶都城。
同一时,祁郡王元载拿出先帝遗诏,向下昭示,元昊抢夺原本属于他的帝位。
这个时候,没人质疑那份遗诏真假,因为大军已临城下,谁的拳头硬,谁的话就真。
而元昊没法调兵前来支援,他的大部兵马南下攻大衍去了。
当两亲兄弟于正殿对峙时,他二人没有多的话,斗了半辈子,不管是狠话还是伪善之言,该说的早说过了。
走到如今,只有四个字,成王败寇。
“皇兄,你自主退下来,我不杀你。”元载说道。
元昊冷笑道:“这施舍……”他说着,朝元载进了一步。
毫无征兆地猛然一探手,直取元载咽喉,那劲力,别说人的肉身,就是岩石也能轻易捏碎,破风而来之际,口中说着:“不如我杀了你,这皇帝仍由我来做。”
元载瞳孔一缩,侧身疾闪,厉风刮过面颊,他顺势一记肘击,狠狠撞向元昊肋下。
然,元昊不避不让,左掌下压,硬生生按住这一肘,同时右膝猛然提起,直撞元载小腹。
元载双脚发力,身形暴退,堪堪避开这一膝。
脚下一顿,青砖碎裂,身形一闪,只有残影,如同炮弹般弹射回去,一记鞭腿横扫元昊腰侧,这一腿又快又狠。
元昊沉腰,左臂格挡,“砰”的一声闷响,两人皆是一震,元载被反震之力掀得凌空翻转,落地时连退数步。
元初曾“邀”戴缨去宫中做客,当时,她二人乘着马车,谈起长安的种种好来,元初当时说了一句,长安身手极好,在她见过的人里面排得上前三。
戴缨问,第一是谁,元初说,是甲一,他父皇的隐卫,长安只能排后两位的其中之一,第二或第三。
就在戴缨追问,另一人是谁时,马车到了罗扶宫门,这个谈话便中断了。
而这另一人,便是罗扶帝,元昊。
元昊调转内力,摆开架势,眼光沉沉,化为浓浓的杀意,对元载说道:“来!”
说罢,他主动出击,双拳如狂风暴雨般砸向元载。
元载咬牙死撑,双掌翻飞,或格或挡,或闪或避,身上接连中了三拳,每一拳都在玄色劲装上留下深深的拳印,嘴角溢出血丝。
但他一步不退,眼中火光反而愈燃愈烈。
元载一声暴喝,硬扛下元昊的一拳,同时一掌狠狠印在元昊胸口。
“砰!”两人同时倒飞出去。
元昊连连后退,后背撞在殿前石柱上,嘴角流下一股细血,元载则重重砸在台阶上。
两人相隔,各自带伤,粗重喘息,目光却死死钉在对方身上,如同两头争夺领地的头狼。
然而,一头是落单的孤狼,一头身后跟着庞大的狼群,输赢一目了然。
宫门大开,元载身后是数千精兵,而元昊身边的人已被制伏。
“皇兄。”元载声音沉稳,“你败了。”
元昊没有答话,只是冷冷地看着殿前那数千军卫。
他往后退开,再退,接着,在众人毫无防备时,身形暴起,如同一道风影,直扑元载,元载横臂格挡,但元昊的目标不是他,而是跃出窗,借着混乱,在阵列中左冲右突,向着宫墙的方向杀去。
阵列已乱,前排被元昊冲得七零八落,后排的甲士又束手束脚,不敢真的对他下死手。
元载追赶不及,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人逃出宫墙。
一场兄弟相争,权力更迭,以一人称帝,一人消失告终。
待天明时分,宫门重开,罗扶的皇位已然易主。
……
话往回叙……
当日,张巡追戴缨到港口,道了那样一番话离开,戴缨主仆登上了远航的楼船。
戴缨不是没有坐过船,从前在大衍京都,花灯节,坐过游湖的花船,小小的,放几张桌椅,可乘五至六人。
还有她做姑娘时,随父亲戴万昌跑过码头,见过载货的货船,后来从罗扶逃离,走水路,乘了更大船。
然而,那些船都没有眼前这艘楼船庞大。
桅杆粗壮,高耸得仿佛一座移动的小山,风中的海腥味更添航船的神秘和不同寻常。
它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深海捕手,观星辨位,在风和日丽的时候出海,历经多变的海上天气,待到又一个晴朗天气,安然靠岸。
陈左护着戴缨主仆,踩着搭板,登上这艘驶往远海的大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