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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坤甸政变

    时间回到三天前,坤甸火车站笼罩在雨季来临前特有的闷热中。

    当那列从古晋驶来的普通客运列车缓缓停靠在站台时,没有人注意到第三节车厢里走出的那个中年男子。他穿着灰色的棉布长衫,头戴遮阳草帽,手里提着一个普通的藤条箱,看上去像个往来于两座城市之间的普通商人。

    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出卖了他的身份:兰芳共和国大统制,谢铭铨。

    三天前,他接到副统制古德顺的紧急邀请函。信中以恳切的语气写道:“坤甸新落成之工业学校及新油田二期工程即将竣工,事关国本,亟待大统制亲临定夺。另,婆罗洲西海岸土邦近来异动频繁,需当面商议防务。”

    信的末尾,古德顺还特别加了一句:“铭铨兄,近日特区海军主力远征槟榔屿,南洋局势微妙。你我当同心协力,共渡时艰。”

    就是这最后一句话打动了谢铭铨。

    临行前,三军总司令罗耀华曾力谏:“统制,古德顺此人表面恭顺,实则城府极深。眼下局势未明,您至少应带一个警卫团随行。”

    谢铭铨却摆了摆手:“耀华,你多虑了。古副统制再怎么说也是我兰芳重臣,五年来虽政见时有不合,但大节无亏。况且——”他望向窗外古晋街道上熙攘的人群,“特区主力远征,国内兵力本已捉襟见肘。古晋只剩两个团,我再带走一个,首都防务怎么办?”

    “可是……”

    “我意已决。”谢铭铨转身,语气温和却坚定,“带一个警卫班足矣。轻车简从,反而安全。”

    他还有半句话没说出口:这些年来,古德顺代表的保守派与特区支持改革派之间的矛盾日益尖锐。此次若大张旗鼓带兵前往,反而会加深裂痕,给外界以“统制猜忌副手”的口实。

    然而谢铭铨没想到的是,当他踏上坤甸站台的那一刻,所有的谨慎与善意都化作了刺向自己的利刃。

    列车停稳后,谢铭铨随着人流走下站台。八名穿着便衣的警卫分散在他前后左右,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站台上人来人往,挑夫扛着行李穿梭,小贩叫卖着椰子和棕榈酒,一切看起来与往常无异。谢铭铨甚至看到几个穿着特区款式校服的学生,正拿着笔记本记录列车时刻;那是坤甸新式学堂组织的社会实践。

    “统制,古副统制在出站口等候。”警卫班长低声禀报。

    谢铭铨点点头,整了整衣襟,朝出站口走去。他看见古德顺了,那位副统制今天穿着正式的深蓝色立领制服,胸前佩着古家族徽,正微笑着向他招手。

    还有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就在谢铭铨即将踏出站台雨棚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行动!”

    一声尖利的哨音划破空气。刹那间,从站台两侧的货仓、售票厅、甚至是那列刚刚停稳的火车车厢里,涌出上百名持枪者。他们穿着两种制服:一种是坤甸警察局的黑色警服,另一种是古家私人卫队的藏青色劲装。

    枪口全部对准了谢铭铨和他的警卫班。

    “不许动!放下武器!”

    “举起手来!”

    呵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旅客们尖叫着四散奔逃,行李洒了一地。那几个学生吓得蹲在柱子后面,手中的笔记本掉在地上。

    谢铭铨的警卫反应极快,八人瞬间围成一个圆圈,将统制护在中央,手中的短枪同时上膛。班长厉声喝道:“放肆!尔等要造 反吗?!”

    对峙只持续了三秒钟。

    古德顺从容不迫地走过来,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公式化的表情。他挥了挥手,更多的武装人员从站外涌入,足足有三四百人,彻底封锁了所有出口。

    “铭铨兄,得罪了。”古德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还请让您的警卫放下武器,免得伤了和气。”

    谢铭铨死死盯着这个共事五年的副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古德顺,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请统制移步,有几件要事需私下商议。”古德顺推了推金丝眼镜,“事关重大,此地人多眼杂,不便详谈。”

    “若我不去呢?”

    古德顺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举起右手。四周传来一片拉枪栓的咔嚓声。

    “统制!”警卫班长急声道,“不可……”

    谢铭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他轻轻按下班长持枪的手,对八名警卫说:“把枪放下。”

    “统制!”

    “放下。”

    八支短枪陆续丢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几乎同时,警察和家丁一拥而上,将警卫们反剪双手按倒在地。动作粗暴,有人脸上挨了枪托,鲜血直流。

    谢铭铨没有被捆绑,但四名持枪者紧紧贴在他身侧。古德顺做了个“请”的手势:“统制,请吧。车已在外面备好。”

    从出站口到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只有短短五十米。但这段路上,谢铭铨看到了更多,站前广场已经被清空,四周街道都设置了路障,所有商铺被迫关门。至少有一个营的警察控制了这片区域。

    直到坐进轿车后座,谢铭铨才冷冷开口:“好大的阵仗。古副统制,你这是要兵谏?”

    古德顺坐在副驾驶座,没有回头:“铭铨兄言重了。只是有些事,必须用这种非常手段才能解决。”

    车子发动,朝着古家祖宅方向驶去。谢铭铨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悲凉:五年前,他就是在这座城市,与古德顺的父亲古六伯握手言和,开启了兰芳与特区的合作之路。

    五年后,他却要成为这座城市的囚徒。

    古家祖宅深处,有一间专门用于密谈的偏厅。厚重的红木门,包铜的门轴,墙壁内衬着隔音棉,窗户装着铁栅。这里原本是古六伯会见重要客人的地方,如今成了谢铭铨的囚室。

    三天,整整七十二个小时。

    古德顺每天都会来,有时一天来两次。他带来了上等的武夷岩茶,带来了坤甸最好的厨子做的饭菜,带来了柔软的寝具,甚至带来了谢铭铨最爱读的《资治通鉴》。

    但他带来的每一个“好意”,都附带着条件。

    “铭铨兄,只需发表一份声明,承认自己身体有恙、精力不济,自愿让出大统制之位。弟必以副统制身份暂代,待局势稳定后再行选举。”第一天,古德顺的语气还算客气,“您依然是兰芳的元老,享最高礼遇。”

    谢铭铨的回答是捧起《资治通鉴》,继续读他的书。

    第二天,条件加码了。

    “除了让位,还需签署一份手令,将坤甸舰队指挥权移交于我。您知道,现在南洋局势动荡,海军必须统一指挥。”

    谢铭铨放下书,直视古德顺:“德顺,你到底想要什么?权位?舰队?还是整个兰芳?”

    古德顺避开了他的目光:“我只想要兰芳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更好的未来?”谢铭铨笑了,笑声里满是讽刺,“是像五年前那样,被英国冒险家堵在河口不敢出门的未来?还是像现在这样,百姓有饭吃、孩子有书读、国家有尊严的未来?”

    “尊严?”古德顺突然激动起来,“我们的尊严在哪里?事事仰特区鼻息,军队要靠他们训练,工厂要靠他们技术,连议会通过个法案都要看他们的脸色!这算什么尊严?!”

    “那是合作!是互助!”谢铭铨拍案而起,“没有特区,我们现在还在被荷兰人勒索,被英国人威胁,被土王欺负!古德顺,你父亲临终前说的话,你都忘了吗?!”

    提到父亲,古德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转身,摔门而去。

    第三天,7月14日深夜。

    古德顺再次走进偏厅时,眼中已没有了前两日的纠结,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他没有带茶,没有带书,只带了一沓文件。

    “最后的机会,铭铨兄。”他将文件推到谢铭铨面前,“这是退位诏书和舰队移交令。签了它,我保你平安退休,安享晚年。”

    谢铭铨看都没看那沓纸:“如果我不签呢?”

    古德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透过铁栅,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最后,他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明天是7月15日。有些事,必须在明天之前定下来。”

    “什么事?”

    古德顺没有回答。他起身走到门口,在推开门前,背对着谢铭铨说:“您知道吗,我父亲临终前确实说了那句话:‘紧跟特区’。但他还说了一句话,只有我听见了。”

    谢铭铨抬起头。

    “他说:‘但如果有一天,特区要吞并兰芳,古家不能坐以待毙。’”

    门关上了。

    谢铭铨独自坐在黑暗中,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想起最近收到的零星情报:坤甸前几天来过几艘荷兰商船,吉隆坡的英国总督频繁会见各国使节,古德顺这半年来私下扩编家丁卫队……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心中成型。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再蠢也不会蠢到与虎谋皮……”

    但理智告诉他,当一个人被权力欲望蒙蔽双眼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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