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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余子难堪大任

    皇太孙李昭的骤然离去,如同一颗最亮的星辰陨落,不仅让帝国的天空为之一暗,更以一种残酷的方式,映照出夜空中其他星辰的黯淡与平庸。当最初的悲恸与对“国本”的抽象忧虑稍稍沉淀,当武则天与李瑾——无论他们内心多么抗拒——不得不将目光从已逝的爱子身上移开,投向其他尚在人间的皇子时,一种更具体、更令人沮丧甚至绝望的认知,便如冰冷的潮水般,无可避免地涌上心头:

    余子皆碌碌,难堪大任。

    太子李瑾并非只有李昭一子。他共有五子,李昭居长。次子申王李琮,年十六;三子岐王李范,年十四;四子济王李业,年十二;五子尚在幼冲,可暂不论。在“嫡长子继承制”仍为法理与舆论基石的当下,申王李琮作为现存最年长的皇子,理论上具有最优先的继承顺位。而岐王李范,其母出身太原王氏旁支,虽非高门显宦,却也系出“五姓七家”之余泽,在部分看重门第的朝臣眼中,自有其份量。济王李业,生母乃突厥贵族之女,带有异族血统,在当下氛围中,其继位可能性相对较低。

    然而,理论归理论,现实是,这几位皇子,无论是年岁稍长的申王、岐王,还是更年幼的济王,在已逝兄长李昭那近乎完美的形象对照下,都显得黯然失色,甚至……令人失望。

    ------

    紫微宫,延英殿偏殿。

    殿内温暖如春,兽金炉中燃着上好的银骨炭,却驱不散某种无形的寒意。武则天端坐御座,李瑾陪坐在侧,父子二人皆着常服,但眉宇间笼罩的阴郁与疲惫,如出一辙。御案下首,站着三位少年——申王李琮、岐王李范、济王李业。他们刚刚在师傅的带领下,向祖母和父亲行了晨省之礼。

    这并非一次普通的家庭聚会。在国丧之后,朝野目光聚焦,武则天和李瑾都清楚,他们必须开始审视、评估这些“备选”的儿子/孙子。尽管内心仍被巨大的悲痛填满,但作为帝国最高的掌舵者,他们不得不强迫自己,暂时从情感的泥沼中抽身,以最冷静、甚至最苛刻的目光,来打量眼前这几位血脉至亲。

    “近日,都读了些什么书?” 武则天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目光缓缓扫过三个孙子。

    申王李琮,身材微胖,面容敦厚,甚至有些木讷。被祖母目光一扫,他明显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师傅,才结结巴巴地回道:“回、回祖母,孙儿近日……正在温习《礼记·曲礼》,师傅说,礼乃立身之本……” 回答中规中矩,毫无新意,甚至带着背书般的生硬。

    “《礼记》?” 武则天不置可否,转而问,“《曲礼》有云:‘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你作何解?”

    李琮一愣,脸上显出明显的慌张,他显然没料到祖母会突然提问,支吾了半晌,才涨红了脸道:“孙、孙儿以为……此言是说,庶人不必苛求礼仪,大夫……大夫犯法,或可宽宥?” 说完,他自己似乎也觉得不妥,更加局促不安。

    殿内静了一瞬。李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就连侍立在一旁的上官婉儿,心中也暗自叹了口气。这解释流于表面,甚至有所偏颇,全然不见对“礼”与“刑”本质及其适用范围、背后政治理念的思考。这不仅仅是学问深浅的问题,更反映出一种思维的惰性与浅薄。

    武则天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转向了岐王李范。李范与兄长不同,他身形颀长,眉目清秀,颇有几分其父年轻时的风采,只是眼神略显飘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尚未定性的跳脱。见祖母看来,他立刻挺直腰板,朗声道:“孙儿近日在读《史记》,尤喜《项羽本纪》,太史公笔力雄健,写霸王巨鹿破秦、分封诸侯,何其壮哉!其‘力拔山兮气盖世’之慨,虽败犹荣!” 语气中带着几分模仿豪杰的激昂。

    “哦?喜《项羽本纪》?” 武则天微微挑眉,“那你以为,项羽之败,败在何处?”

    李范似乎对这个问题有所准备,略一思索,便道:“孙儿以为,项王败在刚愎自用,不善用人。若能用范增之谋,善待韩信、陈平,何至于有垓下之围、乌江之叹?” 回答似乎比其兄有条理,也触及了用人之道。

    “仅此而已?” 武则天追问,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高祖用张良、萧何、韩信,便只是‘善用人’三字可概?项羽分封诸侯,与高祖约法三章,二者施政,根本之别何在?”

    李范顿时语塞。他读《史记》,多醉心于金戈铁马、英雄气概的描写,对其中深层次的政治、经济、制度得失,何尝深思过?被祖母一连串问题问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刚才那点“慷慨激昂”顿时消散,只剩下窘迫。

    武则天不再看他,目光落向最小的济王李业。李业年方十二,生得虎头虎脑,因母亲血缘,体格比两位兄长更为健壮,此刻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左看右看,似乎对殿内紧张的气氛并无太多感受。

    “业儿,” 武则天的声音放缓了些,“你又在学什么?”

    李业挠挠头,憨声憨气道:“回祖母,孙儿在学骑射!师傅说孙儿气力见长,再过两年,就能开一石的弓了!孙儿还想学突厥话,母妃说,学会了就能听懂草原上的歌谣……” 他心思显然不在经史典籍上,说到骑射和突厥话,眼睛都亮了起来。

    武则天点了点头,未作评价,只是挥了挥手:“好了,都退下吧。用心读书,勤习文武,不可懈怠。”

    “孙儿告退。” 三位皇子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出。申王李琮几乎是踉跄了一下,岐王李范努力保持着镇定,但额角已见细汗,只有济王李业,懵懵懂懂,走得最快。

    待皇子们离去,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炉火噼啪作响,更衬得寂静无比。

    良久,李瑾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至极的叹息。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无需多言,方才那短暂的对答,已足以让他看清,这几个儿子,与昭儿之间的差距,何止天渊!昭儿在这个年纪,早已能引经据典,与他探讨“王道与霸道之辨”、“均田制与租庸调之利弊”,甚至能就“大食税制与大唐异同”提出自己的浅见。而眼前这几个……一个庸懦无主见,一个轻浮好大言,一个则只知嬉戏。他们或许并非大奸大恶之徒,但指望他们继承大统,执掌这庞大的帝国,继续那些复杂而艰巨的改革事业?李瑾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连心都凉了半截。

    武则天也沉默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地敲击着御座的扶手,那是她思考难题时的习惯动作。方才的“考较”,结果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她知道这几个孙子,因非嫡长,且自己与李瑾早年将绝大部分心血与期望都倾注在了昭儿身上,对他们难免有所疏忽。但她没想到,差距会如此明显。这不是学识的差距,更是心性、格局、眼界、乃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王者之气”的全面缺失。

    昭儿身上,有种天然的沉稳、睿智与仁厚,以及对知识、对世界、对责任的好奇与担当。而这几个……李琮畏缩,李范轻佻,李业稚拙。他们就是最普通不过的宗室子弟,或许能做个安享富贵的太平王爷,但绝无可能成为一个庞大帝国合格的掌舵人,更遑论去驾驭永昌新政这艘已经起航、正驶向深水区、随时可能遭遇惊涛骇浪的巨轮。

    “这就是……朕的孙儿,你的儿子。” 武则天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失望,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除了昭儿……” 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李瑾听懂了。除了昭儿,余者皆不堪造就。

    李瑾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嘶哑:“是儿子的错……是儿子教子无方……只顾着昭儿……” 巨大的悲痛与此刻的失望交织,几乎将他压垮。他恨自己,为什么当初没有对这几个儿子也多些关注,多些教导?可是,人的精力终究有限,在昭儿那样耀眼的光芒下,谁又会特别去注意这些“普通”的皇子呢?更何况,谁能料到会有今日?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 武则天打断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更令人心悸的寒意,“国本之事,终究要有个说法。朝堂上那些声音,你我都清楚。” 她顿了顿,凤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申王居长,按制,有其名分。岐王……背后是太原王氏的某些人,还有那些对‘新政’不满、想走回头路的老家伙,怕是动了心思。济王年幼,其母族……不提也罢。”

    她像是在分析朝局,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无比艰难的权衡。“立长,可堵悠悠众口,暂安人心。但李琮……他担得起吗?若立他,那些新政,怕是要人亡政息。立贤?” 她冷笑一声,“李范那点小聪明,撑不起大局,反倒可能被那些世家裹挟,成为傀儡。李业……更不用提。”

    每一个选项,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进退维谷。这不仅仅是选择继承人的问题,更是关系到帝国未来数十年、甚至上百年国运走向的根本性抉择。选错一人,则她与李瑾半生心血,无数人前赴后继推动的变革,都可能付诸东流,甚至引发更大的动荡。

    “母亲……” 李瑾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痛苦、迷茫,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挣扎,“难道……难道我大周,除了昭儿,就真的再无人可选了吗?宗室之中……其他侄辈……” 他甚至想到了更远的旁支,但随即自己也摇了摇头。那些宗室子弟,或骄奢淫逸,或平庸无能,或有才无德,比之眼前这几个儿子,只怕更加不堪。

    武则天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缓缓踱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积着残雪的枯枝。寒风呼啸,卷起雪沫,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良久,她才缓缓道:“天意弄人……或许,这就是上天给朕,给你,给这大周江山,出的最大一道难题。”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昭儿……他把所有的灵气、所有的期望都带走了,留给我们的,是这样一个……烂摊子。”

    这话语中的无力与苍凉,让李瑾心头剧震。他从未听过母亲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在他的印象中,母亲永远是那个算无遗策、意志如铁、能扭转乾坤的则天皇帝。可此刻,他仿佛看到了母亲那坚不可摧的外壳下,同样深藏着的、对命运无常的深深疲惫与无奈。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李瑾的声音干涩。

    武则天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但那坚定之中,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以前未曾有过的、近乎偏执的狠厉。“等。” 她只说了一个字。

    “等?”

    “等你自己走出来。” 武则天盯着儿子,目光如炬,“瑾儿,你是太子,是国之储贰,是昭儿的父亲,但首先,你是李瑾,是朕选定的、要继承这大周江山的人!你若一直如此消沉下去,莫说选择继承人,便是眼前的朝局,你也稳不住!狄仁杰、姚崇、魏元忠他们,还能撑多久?那些暗地里的魑魅魍魉,又会猖獗到何种地步?”

    李瑾浑身一震,如遭棒喝。

    “也等他们。” 武则天的目光投向皇子们离开的方向,冰冷而审视,“等他们再长大些,或许……会有变化。也等朝局,等那些人跳出来,让朕看清楚,到底有多少牛鬼蛇神,在打朕这江山的主意!” 她的声音陡然转寒,“至于人选……事在人为。朕不信,我武曌和李瑾的儿子,就真没有一个可堪造就的!就算真是朽木,朕也要想办法,给他雕出个样子来!”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武则天一贯的霸道与强势。但李瑾听在耳中,却感到一阵更深的心寒。他知道,母亲这话,与其说是信心,不如说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不择手段的决心。这种决心,背后是对现实的清醒认知——可选项,实在乏善可陈。

    “朕会下旨,” 武则天走回御案后,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决断,“申王、岐王、济王,即日起,增加功课。经史子集,治国方略,骑射武艺,都要给朕加倍地学!朕会亲自为他们挑选师傅,定期考较。你,” 她看向李瑾,“也要振作起来,多去看看他们,多提点他们。就算……就算是为了昭儿未尽之志,为了这大周的江山,你也必须给朕挺住!”

    李瑾看着母亲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知道这是命令,也是期望,更是一种别无选择的逼迫。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一股混合着悲痛、责任、失望与茫然的巨大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比之前单纯的丧子之痛,更加令人窒息。

    余子难堪大任。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冰冷的枷锁,套在了武则天和李瑾的心上,也套在了整个帝国未来的脖颈上。他们不得不在极度悲痛和失望中,开始一场近乎绝望的“改造”与“选择”。而这场注定艰难的选拔,从一开始,就蒙上了一层浓厚的阴影——比较的对象,是那个已经逝去的、近乎完美的李昭。无论剩下的皇子如何努力,恐怕都难以摆脱“不及兄长万一”的评语,和那无形却无比巨大的压力。

    苏琬在当夜的记录中,以史家之笔,冷静而沉重地写道:“帝与太子,于延英殿召见申、岐、济三王,垂问经史,考较才具。然三王应对,或讷讷不能言,或浮夸欠深思,或稚拙未开化,较之孝懿殿下昔年风采,不啻天渊。帝默然良久,太子面如死灰。是后,帝虽下旨严督诸王学业,然‘余子难堪大任’之叹,已深植天家之心,朝野有识者,亦窥知一二。国本之议,自此愈艰矣。”

    理想继承人的早逝,留下的不仅是一个位置的空缺,更是一个几乎无法填补的、关于才能、品德与期望的巨大断层。前路,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迷雾重重,崎岖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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