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份脉案送进内阁,大圣朝的中枢就像是被强灌下了一剂猛药。
最近这七日,内阁和六部那些半截入土的老大人,跟集体焕发了第二春似的。年底的清算大计被推进得疯狂且高效,海防的军费、水利的章程,全在朱笔的急速批复下一路绿灯。
这种反常到极点的高效,根本瞒不住有心人。
坤宁宫那个天大的秘密,到底还是漏了。
风声顺着加急驿马一路南下。
远在江南的顾鹤年接到密信后,连夜抽调了苏州七家老字号的底牌。这位年逾七十的老狐狸,明面上安排了一支浩荡的车队大张旗鼓地北上,自己却悄然微服,一路快马加鞭直抵京城。
皇家银行总行后院,厚重的侧门只开了一线。
京城坊间其实已经传了好几日,说江南顾家的礼车早已过了通州,十几辆檀木大车压着官道的青砖路,正吱呀吱呀地往皇城根下碾。
那支招摇过市的车队,死死吸走了京城各路眼线的目光。
而早已金蝉脱壳的顾家家主,此刻连一顶青衣小轿都没坐。
这位年逾七十的江南财神爷,只领了两个鬓角霜白的老账房,亲自捧着三只素面乌木匣,从那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里,安安静静地挤进了皇家银行的后院。
寒风扑在老脸上,顾鹤年连眼皮都没抬。
他今日刻意敛去了往日那副雍容富态的皇商气派,换上了一身半旧不新的藏青棉袍。腰间只悬了一枚最不起眼的羊脂佩,连手上那三枚标志性的翡翠扳指,也特意换成了木质的。
两个老账房更是寒酸得像是给城里小绸缎庄跑腿的。
侧门内候着的银行管事探头看了一眼,刚想开口赶人,目光触及那张老脸——
浑身一激灵。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位手握半个江南物流命脉的财神爷。
“顾、顾老太爷?”管事的声音都在打颤,脑门瞬间渗出冷汗。
顾鹤年把肩头的寒气拂了拂,声音压得极低:“噤声。去通传,苏州顾氏,求见娘娘。”
管事连个屁都不敢多放。
他深知能让顾鹤年这般伪装走侧门的事,不是他能听的。等他连滚带爬地奔进内堂报信时,李妙真正坐在紫檀大案后,飞快地拨弄着算盘,核对《天工二年腊月海防总汇》。
听完急报,她连算盘珠子都没停一下。
“让他去西花厅候着。”
李妙真头也没抬:“告诉表舅,先喝口热茶。天塌下来,也得等本宫把海防这笔结余银子核完。”
廊外的枯枝被寒风卷着,不时地刮擦着窗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西花厅里烧着地龙,暖得能化开窗外的冰凌子。
可顾鹤年没坐主位。
他挑了最靠门的一张偏椅,腰杆挺得笔直。两手交握着手炉,深不见底的老眼半阖着,活像一只在暴风眼里蛰伏的老狐狸。
直到廊下传来珠帘轻响。
李妙真踏进门时,身上还沾着外间账房里的墨香与铜臭气。
她没有穿皇贵妃的吉服,只着了一件绛色窄袖锦袄,袖口用银线绣着皇家银行的暗纹徽记,头发松松挽了个纂儿,插一支鎏金算珠簪。
这副打扮,不像后宫娘娘接见外臣。
倒像是李家的当家人,年关前清点族中分红。
顾鹤年起身的动作极快。
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
“娘娘恕罪。”
老狐狸垂着眼,声音沙哑,带着上了年纪的干涩:“入冬后江南连下了几场大霜,苏州的几位老太公坐在火盆边,总是念叨着,说这四九城里的风,肯定比太湖的水还刺骨。”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温厚诚恳:“草民这次进京走得急,也没备什么大礼。只是快过年了,家里长辈们实在放心不下……怕娘娘一个人在这冷冰冰的皇城里,身边连个能说句吴侬软语的家里人都没有。草民此番,只是替江南的本家,来看看您。”
话音落地。
西花厅死寂。
李妙真没有接话,将手炉的铜盖“咔”地一声扣了下。
抬眼。
这老狐狸的眼底透着浸了半辈子茶汤的精明,又恰到好处地掺着三分长辈的温厚。
“表舅这规矩,倒是学得越来越精了。”
李妙真笑了一下,走到主位坐下:“坐吧。本宫倒要听听,江南父老有什么话,非得年根底下递到总行后院来。”
顾鹤年没急着落座。
他将手炉搁在一旁,双手端起那三只一路亲手抱进来的素面乌木匣,步履沉稳地走到紫檀大案前,稳稳搁下。
匣身没有雕饰,连漆都是最普通的黑桐油,寒酸得像乡下铺子装旧账的破木盒。
“娘娘。”
顾鹤年拨开第一只木匣的铜扣。
盖子掀开。
没有珠光宝气。
只有一沓压得极实的桑皮纸,整整齐齐码在匣中,厚得像块城砖。纸边裁得锋利,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冬日冷光,泛着一层冷森森的青芒。
“这是江南七家老字号,今年年底单划出来的一笔私房分红。”
顾鹤年的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菜:“全兑成了总行印发的大额龙票,总计一百八十万两。”
西花厅里只剩地龙炭火的轻啪声。
“这钱干干净净。”老狐狸枯树皮般的手背青筋微凸,将木匣往李妙真手边推了推,“每一笔红利,都依着朝廷的商税律法,分毫不差地缴足了税银。”
他抬起那双浑浊却极亮的眼,看着李妙真:“老太公们发了话。娘娘在宫里处处都要花销。这是江南娘家人,单给娘娘备的体己钱。娘娘想赏谁就赏谁,哪怕是全拿去买花戴,也是咱们江南的心意。别人,管不着。”
李妙真没说话。
她伸出两根手指,拈起最上面那张墨香微沉的龙票。
纸质是上好的桑皮熟宣,触感柔韧。票面上“皇家银行总行”的朱砂大印鲜红刺目。
合法。
体面。
干净得挑不出一丝错漏。
“一百八十万两,买本宫在这四九城里想赏谁就赏谁。”
龙票被丢回匣子。
脆响。
她懒得再绕圈子,长指直接敲了敲另外两只乌木匣:“剩下的也别一只只开了,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