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团练手心全是汗。
陈胜。
那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每转一圈,腿就软一分。
临安的事他听过不止一次。
平定苗刘之变的那晚,陈胜单枪匹马杀进御营,差点把官家的脑袋拧下来。后来这厮带着一帮叛军从数万大军的包围中离开,谁都没能拦住。
那种级别的狠人,自己这八百人拿什么挡?
更何况北门已经丢了。
“将军,怎么办?”亲兵凑过来,声音都在抖。
周团练咬着后槽牙站了半分钟。
城外的喊杀声一浪接一浪,东门那边的锣鼓敲得山响,西门也是火光冲天。
北门涌进来的人已经在街上跑了。
“走南门。”
“将军?”
“集合能集合的人,走南门,撤。”
亲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周团练已经转身往后衙走了。
他边走边在脑子里组织措辞。弃城这种事传出去是要杀头的,但如果换一种说法,敌强我弱,保存实力,退避锋芒。
同时急报朝廷,让朝廷派大军来围剿,那就不叫弃城,叫战略转进。
更重要的是,陈胜这条消息必须送出去。
苗刘之变的余孽居然还没死绝,而且拉起了一支庞大的队伍卷土重来,这种事朝廷不可能不管。
到时候追究起来,自己是送信的人,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周团练越想越觉得这个逻辑通顺。
他拎起挂在墙上的佩刀,翻身上了亲兵牵来的马,甚至都没回头看一眼正在陷落的城池。
“所有人跟我走!”
南门还没有被堵。
周团练带着四百多人从南门冲出去的时候,后面连追都没人追。
来打我啊笨追求速度,本来就没打算全灭。
任由守军跑了一半。
剩下的三百多人,要么蹲在巷子里举手投降,要么脱了军服混进民宅装百姓。
整场仗,从第一架云梯靠上城墙到南门守军跑完,不到一个时辰。
天刚亮透。
来打我啊笨站在长兴城的北门楼上,往下看着自己的人涌进城里的场面,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比他想象中顺利太多了。
“老马!”
光头玩家跑上来,身上溅了几点血,不知道是谁的。
“清点一下伤亡。”
“已经在数了。死了三个玩家,土著们零阵亡。受伤的十几个,问题都不大。”
“战损这么低?”
“对面跑得比咱们还快。”
来打我啊笨笑了一声,拍了拍老马的脑袋:
“走,去看看粮仓。”
长兴是太湖南岸的水运枢纽,南来北往的物资都从这里中转。
金人南下的时候绕过了长兴,走的广德一线,所以长兴的官仓一直没被动过。
来打我啊笨跟着向导走到城南的官仓大院时,把门一推,里面码着齐腰高的麻袋。
粮食。
他扒开一个麻袋口子看了看,黄澄澄的糙米,没发霉,没生虫。
“这有多少?”
管库的小吏被人从床底下揪出来,哆哆嗦嗦地翻着账本。
“回……回大王的话,仓里有米三千二百石,麦子一千石,盐六百斤。还有……还有运河码头上停着的漕船,上面装的是从湖州转运的军粮,大概五千石左右。”
来打我啊笨在心里算了一下。
五千多石粮食。
他在太湖待了一个月,五千人每天喝粥,一个月消耗不到三百石。这五千石够他们吃一年多。
来打我啊笨让老马带人把官仓的门全锁上,钥匙收了三把,自己揣一把,老马一把,另一把交给阿贵的副手保管。
“任何人不准私自开仓,谁敢偷粮,不管玩家还是土著,一律按军法处置。”
老马拍着胸口保证没问题。
来打我啊笨没急着分粮,他决定先在城里转一圈。
打仗的时候天还没亮,雾大,什么都看不清。现在日头上来了,雾散了,他想亲眼看看长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结果这一走,笑容就收不住了。
不是高兴的那种收不住,是僵在脸上的那种。
北门大街还算正常,两侧的铺面关着门,墙上贴着朝廷的告示,风吹日晒已经烂了一半。往里走了两条巷子,味道就不对了。
酸臭味,从巷子深处往外翻。
来打我啊笨皱了皱鼻子,拐进巷口。
巷子两边的墙根底下,躺着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瘦得皮包骨头,衣服挂在身上跟晾着的布片子一样。
有两个人还在喘气,胸口微微起伏。剩下的,看不出来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死了。
来打我啊笨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最近的一个老头。
老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来,脸上的皮肉塌下去,活脱脱一个骷髅外面糊了层纸。
“大爷,还活着吗?”
老头的眼珠子动了动,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来打我啊笨站起来,往巷子深处走。
越往里走,越难受。
一间破屋子的门敞着,里面有个女人抱着个小孩,两个人靠在墙角一动不动。
来打我啊笨进去看了一眼,女人手还搂着孩子,身体已经硬了,不知道死了几天。
他退出来,沿着另一条街继续走。
城隍庙前面的空地上,聚了一大群流民。少说三四百人,全挤在庙前面的台阶上和空地里。看到一帮拿着刀枪的人进了城,他们连躲都不躲,有的抬头看了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
没力气跑。
跑也没用。金人来过,没杀他们,但把能吃的全搜走了。朝廷的守军也不管他们,官仓锁得死死的,一粒米都不放。
来打我啊笨走到城隍庙门口站住了。
庙门口的石阶拐角处,有一堆白色的东西,被破布盖了一半。
他掀开布角看了一眼。
骨头。
不是鸡骨头,不是猪骨头,倒像是……
来打我啊笨放下布角,手指头抖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从临安杀出来的时候,死在他刀底下的人少说也有几十个。
但那是打仗,刀对刀枪对枪,死了也算死得其所。
这不一样。
这是活活饿死的。
城里存着几千石粮食,码头上还停着几千石军粮,而这些人就饿死在粮仓旁边。
来打我啊笨转过身,快步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遇见了老马。
“粮仓封好了没有?”
“封好了,都上锁了。”
“打开。”
老马愣了一下:“打开?你不是说任何人不准……”
“我说打开就打开。”
来打我啊笨抬脚就走,老马小跑着跟上来。
“全打开?那咱们五千多人的口粮……”
“五千石够吃一年,分出去两千石,剩下的够吃半年。半年之内我要是搞不到新的粮食,那活该饿死。”
老马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回到官仓,来打我啊笨让人把锁砸了。
“去找几面大旗,不用太好看,能写字就行。”
一个玩家跑去扯了几块白布回来。来打我啊笨找了根烧焦的木炭,蹲在地上写了七个大字。
“陈胜来了不纳粮。”
旁边一个玩家立刻心领神会,当场大喊了起来:
“吃他娘,着他娘,吃着不尽有陈胜。投靠陈大王,不当差,不纳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