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作乱和叛军作乱,两者的危险程度完全不同。
签书二话没说,拉着周义就去找范宗尹。
范宗尹正在跟秦桧商量迎回二圣以后的事情。
“现在韩世忠刘光等部已经全部退回了镇江,但洛尘收到消息后,不仅没有收兵,反而率军攻入了淮西。”
“我们必须要做好洛尘会谋反这准备。”
秦桧:“最好将洛尘逼到大义对立面,这样我们和金人一起对付他,哪怕他有三头六臂,也难逃一死。”
范宗尹:“也就是说,最好让他自己主动宣布谋反。”
签书李带着周义进来的时候,两人都没太当回事。
范宗尹瞥了一眼周义身上的泥巴,皱了皱眉:“什么事?”
“相公,长兴失陷了。”
范宗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谁打的?”
“陈胜。”
屋里安静了两三息。
范宗尹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追问:“陈胜?苗刘之变的那个陈胜?他不是带着残部跑了吗?朝廷不是发了海捕文书?”
“海捕文书发是发了,但一直没抓到人。”签书擦了擦额头的汗,“据周团练说,陈胜带着苗刘余部在太湖一带藏了一个多月,趁着金人撤退的空档,突袭长兴。”
范宗尹把笔放下了。
“长兴守军多少人?”
周义低着头:“八百。”
“陈胜多少人?”
“属下初步判断,至少三四千人。夜袭,北门一破,三面合围,属下见势不可为,保存实力,退……”
“你就说你跑了。”范宗尹打断他。
周义不吭声了。
范宗尹揉了揉太阳穴,转头看秦桧。
“流寇而已。金人刚退,各地都乱,冒出几股流寇不稀奇。等局势稳下来,派一支兵过去清剿就是了。”
秦桧点了点头:“洛尘才是大患,这种小打小闹,缓一缓再说。”
两人很快把话题转回了二圣的事。
周义则被签书带了出去,也没有追究过失。
但范宗尹没想到的是,仅仅两天之后,事情就变了味道。
签书拿着斥候传回的剧情,匆忙的找到范宗尹。
“什么事?”
“相公,长兴那边的情况,比之前说的严重。”
签书李把急报递过去。
范宗尹接过来扫了两眼,手慢慢攥紧了纸边。
急报上写得很清楚。
陈胜所部攻占长兴后,并未就地据守,而是一路西进,连续占领梅溪、安城等镇,第五天已拿下广德州城。
金人驻广德的五百警戒兵,望风而逃。
但真正让范宗尹坐不住的,不是陈胜占了多少城。
而是陈胜所部沿途开仓放粮,救济流民,所过之处秋毫无犯,严禁部下扰民。
同时陈胜打出旗号“均田免赋,贵贱均田”。
沿途竖旗宣传,凡无主田产一律收归军屯,租给无地流民耕种,而百姓私产三年内不征任何赋税。
短短四五天,长兴至广德一线,归附者已近两万人。
范宗尹把急报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去请秦桧。”
秦桧来得很快,看完急报之后沉默了片刻。
“均田免赋……”
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两遍,语气微沉。
范宗尹:“这帮流寇已经不是流寇了。”
秦桧点头:“山大王占山为王,朝廷懒得管也管得了。但均田免赋这种口号一旦传开,周边州县的佃户、流民都会闻风而动。”
“陈胜这是要自立为王?”
“那就必须趁他立足未稳,尽早清剿。”
话是这么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吭声。
尽早清剿,拿什么剿?
朝廷手里,现在没有一支能调动的机动兵力。
两人没再说话,而是绞尽脑汁想援军能从哪里找。
忽然,秦桧开口了。
“吴广呢?”
范宗尹一愣。
“吴广的调令不是前几天刚签的?让他带兵去陕西增援张浚……”
“人还没走远吧?”
签书在旁边接话:
“回相公,吴广部三千人三天前从临安出发,但因为船只出了点问题,这会儿正在严州地界休整。”
吴广曾经是洛尘的人,一直留在临安碍眼。
之前派他去陕西,是想把他远远打发走。
但现在情况变了。
陈胜的威胁比预想的大得多。
让吴广去打陈胜,打赢了,朝廷坐收渔利。
次日。
吴广接到调令,没动。
不但没动,还让人带了封回信,直接送到临安。
信上写得客客气气,但意思一点不客气。
“剿匪跟去陕西不一样。去陕西,张相公手底下十几万人,我带三千弟兄过去,说白了就是站站场子,壮壮声势。”
“可去广德剿匪?”
“陈胜从长兴打到广德,沿途裹挟流民,现在少说三四万人。我手里三千人,连塞牙缝都不够。”
“不是末将畏战,实在是过去也是白送。人家不用拔刀,就站在那儿,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我淹了。”
签书把信念完,范宗尹的脸色已经黑了。
信的最后一段,吴广话锋一转,提了条件:
“末将恳请朝廷准予就地扩军,补足一万之数,另拨军械粮草若干。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古来如此。”
范宗尹把信拍在桌上。
“他这是跟朝廷讨价还价?”
范宗尹继续让人责令出兵,并且言辞犀利。
然而严州的吴广,就好像没听见一样,待在严州一动不动。
范宗尹当天就让签书拟了一道措辞极重的军令,快马送往严州。
“朝廷调令已下,逾期不动者,以抗命论处。限三日内拔营南下,迟一日,军法从事!”
军令送出去,范宗尹在政事堂等了一天。
没回信。
第二天,又等了一天。
还是没回信。
签书小心翼翼走进来:“相公,严州那边……”
“催!”
范宗尹一巴掌拍在案上,茶盏跳了一下。
“再拟一道,告诉吴广,他要是再装聋作哑,我定他一个拥兵自重、畏敌不前!”
签书领命,连夜又拟了一份措辞更狠的急令,八百里加急送出。
这回倒是有回音了。
吴广让人带话回来: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要有陛下诏书,我定当自刎归天。”
“而范相公的命令,卑职恕难从命。”
范宗尹听完,手里的笔杆直接捏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