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梅雨还没有停,运河两岸的水雾连成一片,河面上的视线并不清楚。
朝廷使者带着几名随从,跟在吴广和周猛身后登上渡船。
两边大军隔河驻扎了一个多月,双方斥候早已经将对岸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
可这一次,吴广等人没有带兵器,也没有摆出谈判之外的架势。
渡船缓缓向对岸靠近时,河岸上的陈胜军已经不知他们来意,立刻带兵为了上来。
数百名士兵站在码头两侧,目光始终盯着船上的人。
周猛看了一眼远处的营寨,低声说道:
“陈胜明明知道我们是来和谈的,却还装作不知道,还真像是那么回事。”
吴广说道:“小点声,别被其他人听见。”
朝廷信使向岸上的守军表明了来意,经过通报后,守军才允许他们上岸。
……
吴广和周猛带着使者走进陈胜的营地。。
没过多久,众人来到中军大帐。
陈胜已经在里面等候。
他坐在主位上,身边没有安排太多将领,只有几名亲兵守在帐门附近。
吴广上前拱手:
“陈将军,朝廷使者已经带到。”
陈胜点了点头,看向那名官员:
“不知朝廷准备给我什么条件?”
朝廷使者拿出圣旨,先行了一礼:
“陛下有旨,江南匪患延续日久,百姓困苦,朝廷愿意赦免陈将军以及麾下将士过去的罪责,只要陈将军接受招安,便可保留兵马,为朝廷镇守江南。”
陈胜没有接话。
他早就料到朝廷会给出这样的条件。
真正重要的,并不是招安两个字,而是朝廷愿意给他什么样的权力,以及准备留下多少兵马。
周猛在旁边问道:“朝廷准备让陈将军担任什么官职?”
使者回答:“江南宣抚。”
帐中安静了片刻。
吴广和周猛互相看了一眼,神情都有所变化。
江南宣抚虽然不是一品大员,却拥有统领地方军政的权力,尤其是在眼下江南局势混乱的情况下,这个职位几乎等同于让陈胜成为一方主官。
陈胜看着使者:“只是一个官职,恐怕还不够。”
“陛下的意思是,陈将军接受招安之后,负责保卫长江以南的区域,地方军政可以自行处置,每年只需向朝廷上交十分之一的税收。”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就连陈胜都停了一下。
长江以南的区域极大,若是拥有地方自治的权力,再加上只上交十分之一的税收,朝廷给出的条件已经远远超过普通招安。
周猛看向陈胜,眼神中多了几分询问。
这个条件,已经足够接受了。
可陈胜没有马上答应。
他看向使者:“我麾下有二十多万兵马,朝廷准备如何处置?”
使者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才是今日谈判最难的一件事。
朝廷可以给官职,可以给税收上的让步,也可以赦免陈胜过去的罪责。
但不可能允许陈胜带着二十多万兵马,成为江南真正的主人。
“朝廷可以保留六万兵马。”
“其余人呢?”
“遣散为民。”
帐中彻底安静下来。
站在帐门附近的几名亲兵,脸色都变了。
陈胜手下的士兵虽然号称二十多万,但其中真正能够作战的精锐只有六万人。
也就是说,朝廷给出的条件,正好保留了陈胜最重要的力量,却要将其余十几万人全部解散。
这看起来已经是朝廷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可对那些跟着陈胜一路打到现在的士兵来说,接受招安之后,便意味着他们将失去军籍,回到地方上重新做百姓。
周猛皱起眉头:“朝廷打算怎么保证这些人的安全?”
“只要接受招安,陈将军麾下所有士兵和军官,过去参与叛乱的罪责一律免除,全部改为良民,地方官府不得追究,也不得借故刁难。”
使者说道:“朝廷可以将这一条写入招安文书。”
陈胜看着面前的使者,问道:“若有人不愿意回乡呢?”
“愿意留下的,可以编入保留的六万兵马。”
这时,帐外有人通报:“吕先生到了。”
众人回头看去。
吕颐浩穿着一身旧袍,从帐外走了进来。
过去这段时间,他虽然一直跟在陈胜身边,为其处理军政事务,却始终没有接受任何官职,也没有借着陈胜的势力为自己谋取名声。
在不少人眼里,他只是一个替义军做事的文人。
可只有陈胜知道,若是没有吕颐浩,自己手下这几十万兵马,早就因为粮草和军令混乱而彻底崩溃。
“见过陈将军。”
吕颐浩先向陈胜行礼,随后又看向朝廷使者:
“朝廷当真要和谈?”
使者愣了一下:“吕相公!您还活着?”
吕颐浩过去虽然跟着陈胜,但是碍于自己文人的气节,只是帮陈胜做事,但是却没有领任何官职和名誉。
如今陈胜有意归顺朝廷。
这对于吕颐浩来说简直就是双喜临门。
吕颐浩摇了摇头:
“说来惭愧,我在昆山一战被俘后,本以为会被处死,没想到竟然受到了陈胜的礼遇。”
“我觉得陈胜当初也是因为金人,才不得不作乱。”
“如今朝廷有意和谈,陈将军也有意。”
“倒不如就此化干戈为玉帛。”
使臣一拍大腿,人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有吕相公出面,那还等什么?”
“依下官看,干脆今日就把文书定下来,省得夜长梦多!”
他这一趟出来,心里本来没底。
陈胜手握二十多万人,真要狮子大开口,他一个传旨的,哪里敢拍板?
可现在吕颐浩站出来了。
这位可是做过宰相的人,有他从中作保,回了临安,谁也挑不出他的错。
吕颐浩没有接使臣的话,转过身,冲陈胜拱了拱手。
“将军,老夫多嘴一句。”
“这一仗再打下去,苦的是江南百姓。”
“朝廷肯给这个台阶,将军不妨下了。”
陈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半天没说话。
使臣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陈将军,条件……还能再商量。”
“不用了。”
陈胜站起身,冲吕颐浩点了点头。
“吕先生都这么说了,我再拦着,倒显得我陈胜不识好歹。”
“就这么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