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洛千雪的问题，李道一眼神微凝，盯着下方正在装作成熟模样指点弟子们的顾空和顾荧沉默片刻，而後摇了摇头，回了一句， 「没有。」
他语气悠长，像是蕴含着诸多复杂的情绪，不过洛千雪却是能够听出他的心情，她微微点头，跟着附和了一句，感慨道：
「确实啊，在我们那个时代，别说千岁的道尊境，就算是千岁的化神境，都是足以震动修行界的万古天骄，那时候的我们虽然骄傲，却是连千岁化神都没有想过……」
她语气低沉，带着淡淡的愁绪，眼下的时代，让她感到陌生，让她有种自己随时会被淘汰的感觉，让她无法平静。
她停顿许久，目光注视着李道一，轻轻开口问道：「李正经，你说我们差在哪儿了?当初的我们，也是让同时代的天骄黯然失色，令无数人仰视的天之骄子，为什麽来到这个时代之後，我们却差了这麽多，难不成天骄与天骄之间的差距，当真有这麽大麽?」
她眼中泛起涟漪，曾经那双像是明媚开朗的眼睛，如今交织着各种阴霾。
听见这话，李道一目光微闪，最初听到洛千雪说想要归隐时，他就感觉有些奇怪，在他的印象中，她是他们三人中好胜心最强的一个。
那麽这麽一个好胜心强的人，在这个天骄并立，群星璀璨的时代里，却选择退出争锋，过上隐士的生活，这让他有些想不通。
不过，当时的她刚经历了荣誉之战的失败，并且是在选拔赛上，连最後的战场都没有进去。
他想着或许这样对她的打击有些太大了，做出这样的决定，倒也是正常的。
他始终认为，一切都只是暂时的，她的退出只是暂时的蛰伏，为得就是在未来的某一天一鸣惊人。这是他以对她的了解，所确定的想法。
然而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自那之後，千年过去，她一直低调隐居，从未有过想要再次出来参与争锋的念头。
时间久了，他也就习惯了，想着可能是自己当初的判断错了，或许她是真的疲惫了，想要停下来歇息了。
可如今，听到她这个问题，他顿时明白，或许自己当初的判断并没有错，她当初的归隐就是为了暂时蛰伏的，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天骄展露锋芒，让她找不到复出的机会。
又或者说，因为归隐，让她当初的那好胜心也逐渐冷却下去，面对世间越来越多的天骄时，第一个想的不再是和对方争锋，而是在思考彼此间的差距。
然後，在一次又一次的比较中，她感觉自己败了。
只是，他并不认为她是那麽愿意服输的人，他认为哪怕在一次又一次的比较失败之後，她依旧会想着在未来某一天能够追赶上去并超越的。
直到……
顾空和顾荧的出现。
千岁之龄的道尊境，让她感觉到了如同鸿沟一般的差距，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期待。
所以，她才会问出这个听着有些凄凉的问题。
这，或许就是她最後的不甘。察觉到洛千雪的心情之後，李道一也陷入了沉默。
其实，他的感受比她还要强烈一些，她终归是归隐了，而他却是一直处於最前方，直面着来自这个时代的後来者的竞争，更能直观的感受到这个时代的压力。
那是一种在隐道纪之前的时代里从未感受过的压力，他如今是化神境，而同位这个时代出生的後辈们，没多久便追赶上来了，甚至後来还实现了超越，於正面的战斗中战胜了他。
这还是他头一次在与别的天骄争锋中，感受到几乎窒息的紧迫感。
不过此前，哪怕战败後，他依旧没有认输，他始终认为自己不会被这个时代抛弃，那怕後来者再怎麽刺眼，他依旧坚信自己能够屹立於这个时代的第一梯队。
同样的，直到看到顾空和顾荧的出现，让他坚如磐石的心，也不由得有些动摇了。
这对虽然已经有着千岁之龄，但身上却还带着少年少女的稚气的兄妹，修为却已经超越了自己……
不过，也是因为看到他们，他感觉此前一直想不通的问题，也找到了些许的答案。
面对洛千雪的目光，他沉默良久之後，摇了摇头，说道：「我觉得或许我们和这个时代的天骄们的差距并没有那麽大，甚至就天赋而言，我们可能依旧是最顶尖的行列，之所以会表现出如此的差距，只是时代的原因。」
洛千雪有些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你的意思是因为我们不是这个时代出生的?」
李道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後在她不解的目光中，开口解释道：
「这个时代出生的人，一开始就拥有大道盛世最好的修炼环境，他们也一开始就习惯了身边的那些同位天才的人那势如破竹的修炼速度，那些令我们这些上一个时代的人感到震撼的突破速度，在他们眼里却是正常的。」「所以，他们一开始所看到的，所感受到的世界以及所定下的目标，和当初的我们就是不一样的。」
「在当初的我们看来，五十金丹，百岁元婴是不可能的事情，而在他们看来，这确实顶尖天骄的基本标准，他们将我们以前视为不可能的事情，加以实现成为寻常。」
「也就是说，他们一开始就踏上了一条与我们不同的路，更为关键的是，这条路还是曾经的我们从未想过甚至视为不可能的路。」
洛千雪若有所思的皱了皱眉头，而後缓缓来说道：「你说的这些……影响有这麽大麽?」
李道一微微摇头， 「若仅仅是这些，当然不足以让我们的差距这麽大，造成这些差距的，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是什麽?」洛千雪目光微闪，好奇的问道。
李道一微微抬手，指了指下方。
洛千雪顺着他所指得方向看去，正好看见了正被诸多瑶光峰的弟子们簇拥着哈哈大笑，享受着众人欢呼和吹捧的顾空和顾荧。
她看见这一幕，微微一怔，似乎突然间明白了什麽，只是还不确定。
李道一看着她的反应，沉默片刻之後，悠悠开口， 「还有我们失去的东西。」
洛千雪闻言猛的抬头。
李道一接着说道：「当初的我们，在求道的路上，经历了许多，不论是自身的突破，还是为了身後的宗门，期间都遇到了诸多的挑战和困难。」「固然，这些经历让我们的意志，道心都变得更加坚定了，也让我们变得更加成熟了，可是，同样的，每一次的挑战和困难，都让我们在路上树立了一面墙，让我们都形成了一个认识，往後每一次的突破，都需要撞破那面墙之後，才能继续走下去。」
「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一次又一次如此，已经让我们的认知根深蒂固，这就相当於给自己的上限主动套上了枷锁。」
「而这个时代的人，却没有这个问题，他们的路上没有那一面面墙，一直都是通天大道。」
「出生於这个时代的他们，本就得到了许多加持，他们得到的更多，而我们又失去了很多，两两相加，就造成哪怕是同样的天赋，两个时代的人，在这个时代的表现却是天差地别。」
「这……」听见这话，洛千雪顿时沉默了，她看着下方的顾空和顾荧他们，看着他们脸上那如同少年少女一般明媚的笑容，不由得抿了抿嘴。
她明白，正如同李道一所说的那样，他们这些来自上个时代的人，确实已经失去了许多。
就如同那笑容，曾经的她也是那样笑的，但是现在，她却再也无法在自己的脸上，露出这样子的笑容。
明明是同一个人，明明是同一张脸，可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因为，这样的笑容，在走到现在的路上，已经被她遗弃了，既然丢了，自然也无法再找回。
而修行路上，最大的阻碍不是别的，正是自己本身，然而这个问题，像顾空和顾荧他们这些年轻人，却不会意识到，因为他们还未将那些东西遗弃，也不会认为自己是自身修行路上的阻碍。
只有来自上个时代的他们，才会知道这个问题，并且已经被困於这个问题。
或许，未来像顾空和顾荧这些出身於这个时代的年轻天骄们，也会意识到这个问题，并且被困於这个问题。但，至少不是现在。
她沉默许久，而後幽幽的问道：「那，我们注定要被他们超越麽?」
李道一点了点头。
她有些惊讶的看了他一眼，「李正经你……」
她原以为他会给出不一样的答案，却想不到他会回答的如此乾脆，乾脆的甚至有些不像他。
面对她惊愕，李道一却淡淡的摆了摆手，说道：「被超越，不代表我们就会输。」
「嗯?」洛千雪惊咦一声。
李道一接着说道：「修道之路，看得是结果，而不是过程。」
「哪怕是在我们那个时代，不也存在着许多年轻是被无数天骄抛到最後，一生都没有什麽名气没有什麽存在感，但是最终却成为一个时代的强者，而曾经和他同一个时代的天骄，早已成为一捧黄土，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
「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
「或许，在这个时代，我们已经不再是最为耀眼的行列，如此，那我们就换个争锋方式就行了，只要还在逐道的路上，总会有成为胜利者的那一天的。」
洛千雪微微瞪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的盯着李道一，她没有想到，这样子的一番话，会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在她的印象中，李正经平日里看似谦和平静，但骨子里的骄傲，却是他们三人中最甚的。
而这麽骄傲的一个人，如今却说出不再正面争锋的一番话，而是选择将竞争之路拉长距离，用长途跋涉的方式决出胜负。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李正经麽?
她神情微微恍惚，一股悲戚的感觉不由自主的涌上心头。
连李正经都变得如此，看来……这个时代，确实没有给他们这些来自上一个时代的人，留下位置……
她沉默许久，而後微微抬头，看向李道一，缓缓开口道：
「前些天，隐山师伯找到我，说起当初天地大祭时海外群岛奖励给宗门的那块地盘，宗门准备近期在那边开辟一个分宗，他希望我能跟着一起过去。」
李道一闻言微微点头， 「此事师伯也与我说过，宗门确实在准备这件事情。」
「为什麽?」洛千雪问了一句，她看着李道一的反应，又补充了一句， 「如此大事，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做出决定的。」
「这……」李道一皱了皱眉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沉吟片刻，才说道：「不久後，修行界会有一场波及很大的战争……」
他向她讲述了一遍玄天仙尊他们的打算。
洛千雪听完，脸上露出惊骇之色，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平复下心情，而後看向李道一问道：「既然如此，那李正经你呢?会一起前往海外群岛麽?」李道一摇了摇头，目光凝视着远方的天际，语气平淡的回道：「不，我会前往战场。」
「嗯?」洛千雪有些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可是，你刚刚说这场战争不是和我们无关，不需要我们派人参加麽?」
李道一点了点头， 「是不需要宗门参与，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她再次问道：「为什麽?」
李道一眼神微凛，看着下方依旧在和瑶光峰的弟子们玩在一起的顾空和顾荧这对兄妹，缓缓说道：
「我想在战场上，将一些失去的东西找回来。」
洛千雪闻言微微错愕， 「可是，你刚刚不是还在说，要换一个方式与这个时代的天骄们争锋麽?」
李道一摇了摇头， 「我说的是适合我们那个时代的人逐道的方式。」
「但我不会这麽做。」
他眼神凌厉的目视前方，一字一句的说道：「我可是东玄道君李道一，我的剑，只会挥向正面。」
洛千雪闻言微微一怔，她看着他脸上焕发的自信和骄傲的神采，目光微微闪烁，眼前仿佛出现了当初他们并肩而行的画面。
当初的他们，也是如同现在的他一般，自信，张扬，眼中从无畏惧。她深吸一口气，神色认真的说道：「那我也要去。」
「你……」李道一有些惊讶的看了她一眼，他记得她现在似乎无法出手的。
只是，洛千雪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目光直视着他，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光彩，而後轻轻开口：「李正经，答应我一件事吧。」
「什麽?」李道一有些错愕的看了她一眼，她此刻的样子，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这让他不禁有些好奇，她准备说什麽。